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2:05:53

暮春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郦绾裹紧了身上的素色披风,望着窗外渐近的城门,轻轻叹了口气。

马车驶近城门,郦绾的目光掠过城头飘扬的“詹”字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一年了,自第二任丈夫病逝,已整整一年。

马车缓缓停下,前方传来嘈杂的人声。

侍女探出头看了看,回头禀道:“夫人,城门口正在查验一批奴隶,需稍等片刻。”

郦绾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执起团扇,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群被铁链锁住的奴隶。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在守城士兵的呵斥下艰难前行。

与此同时,奴隶队伍中,萧闻野低垂着头,用凌乱的黑发遮掩着过于锐利的目光,心中正快速计算着入城后的行动。

他思绪未定,一阵极清淡的、似梅似雪的冷香却随风飘来,与这充满污浊气息的场合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抬眼,恰好看见那辆停下马车的车帘被一柄素色团扇挑起。

帘后露出一张脸。

虽非极致的艳色,但却是一种倦怠的、慵懒的风致。

乌发如云,松绾间泄下几缕,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剔透。她生了一双极媚的眼,眼尾微挑,本该是流转生情的眸子,此刻却带着一种倦怠的、事不关己的漫不经心,仿佛眼前这尘世悲欢,都不过是她闲来无聊瞥过的一出戏。

一身素净的未亡人装扮,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容光,反而于禁忌的边缘,滋生出一种更引人探究、更欲撕破这份端庄的致命吸引力。

萧闻野征战半生,踏遍北境,自认阅遍美人,何曾有过这般倦怠又慵懒的风致?

有意思。

只见她用扇骨抵着雪腮,目光像羽毛般扫过人群。

当那目光掠过他身上时,萧闻野感觉自己的肌肤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如同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郦绾本欲放下车帘,却感觉似乎有什么灼热的视线在从上到下的打量她,不免感到被冒犯。

抬头看去,只见一人身形极为高大挺拔,即使在一群奴隶中也如鹤立鸡群。

破旧的布衫几乎遮不住贲张的肌肉轮廓,古铜色的皮肤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蜜一样的光泽。

与周围那些萎靡不振的奴隶不同,他虽同样蓬头垢面,背脊却挺得笔直,凌乱发丝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如狼,正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带着一种与身份不符的审视与冷静。

郦绾的目光掠过他臂膀上流畅的肌肉线条。

这身骨相……若收为面首,定是极品。

恰在此时,一名城卫小跑着过来,满脸堆笑:“郦夫人,您回来了!怎么能让您等在这儿呢?您这边请,梁夫人(安定府府君夫人)早前还派人来看您回来了没,一直等着呢。”

郦绾微微一笑,目光却仍若有似无地落在那道身影上,虽然觉得最近的检查似乎严格了许多,但还是说道:“不必麻烦了,等等无妨。”

另一侧,负责检查奴隶的城卫正厉声训斥:“低头!谁准你们直视贵人的?郦夫人也是你们这群贱奴能看的吗?”

郦绾的到来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郦绾敏锐地注意到,那个有着狼一般眼神的男人,在听到训斥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他竟主动抬起头,目光直直向她射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没有闪避,反而像是刻意迎上她的审视。

更让郦绾心头微动的是,他看似随意地动了一下被缚的双手,那动作牵动了身上破烂的衣衫,本就褴褛的袖口被扯得更高,露出一段线条流畅、坚实有力的小臂,即便肌肤上沾着尘土,却掩不住其下蕴含的爆发力。

他甚至还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肩背和胸膛的肌肉轮廓在破布下显得更加清晰分明。

那眼神中没有了先前的野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声的展示,仿佛在说:看我,选我。

有意思。

郦绾心想,这奴隶不仅胆大,还很懂得利用自身的优势。她本就打算买些身强体壮的家仆做护卫,这男人显然远超标准。

郦绾本欲放下车帘,指尖却微微一顿。

这男人……绝非普通奴隶,那身气势,说是落难的王孙也有人信。

来历不明,身负秘密,意味着麻烦。

但,麻烦有时也是最快的刀。

府君步步紧逼,她需要一个足够强硬、也足够不体面的盾牌,让那位好面子的府君知难而退。

一个温顺的护卫做不到,一个来历成谜、野性难驯的胡人嬖人却可以。

风险?自然有。

郦绾的目光掠过他肌肉贲张的手臂,再s凶悍的鹰隼,折断羽翼也只能困于金笼。

赢了,可挡府君,可慰深闺。输了……她从不做输的打算。

只是郦绾再如何想都无法想到,堂堂北境之主竟然会伪装成奴隶,被她用几两银钱买回府中,所以这一次注定是输家。

“那人,”她伸出团扇,遥遥指向那个男人,“我要了。”

话音刚落,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急忙上前,躬身道:“郦夫人,这批奴隶已被我家主人预定,实在抱歉。”

郦绾瞥见他手中尚未递出的钱袋,心知交易尚未完成,让侍女拿出钱袋:“我从不让人吃亏,这个价,买他一个,够了吧?”

卖方头领面露难色,正要开口拒绝,谁料那奴隶竟突然出声,声音低沉而坚定:“小人......愿意跟随这位夫人。”

此言一出,奴隶群中一个精悍的年轻人猛地抬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那男人一个极快的、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卖方头领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愣在当场。

郦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轻笑一声,团扇轻点:“看来他自己也做出了选择。怎么,难道我做不得他的主?”

“不敢,不敢!”城卫连忙打圆场,“郦夫人既然看中了,那是他的福气!”

就这样,在一众各异的目光中,那男人被解开了锁链,带到了郦绾的马车旁。

当他走近时,那股迫人的存在感愈发强烈,郦绾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混杂着尘土与汗水的、属于旷野的气息。

她隔着车帘,看着车窗外那道沉默而挺拔的身影,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奴隶,真是一点也不做掩饰了。

萧闻野沉默地跟在车旁,目光低垂,看似恭顺,感官却敏锐地捕捉着关于她的一切。

马车颠簸的细微声响,帘幔晃动时再次溢出的那一缕冷香。

他唇角亦勾起一抹无人得见的弧度,同时对奴隶群中同伙比了一个隐秘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