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府内一片寂静。
郦绾沐浴过后,身着素纱寝衣,屏退了侍女,慵懒地坐于窗边铜镜前,执起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半干的长发。
铜镜中映出一张慵懒倦怠的脸,眉眼依旧。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对镜为她梳发。
裴琅的手指修长温柔,穿过她的发丝,笑着说:“绾绾的头发真好,像缎子一样。”
那时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
直到他病逝,直到裴家人闯进门,直到她看着族老们用看货物的眼神打量她,轻描淡写地说:“孩子留下,你,可以去庄子上静养。”
终究是……时过境迁。
氤氲的水汽仿佛还萦绕在她周身,带着沐浴后的暖香与松弛。纱衣之下,曲线若隐若现。
白日里的种种,却不期然地在脑海中浮现,尤其是那个叫“野”的奴隶。
他挺拔的身躯,英挺的面容,还有那双……在她面前未曾收敛的鹰隼般的眼睛。
会是探子吗?
玉梳停在发间,郦绾轻叹了一声。
那身气势,绝非寻常部落勇士所能拥有。
可随即,她又自己摇了摇头。
探子?什么探子会甘愿扮作最底层的奴隶?
在这世道,奴隶不是人,只是物品,是主家可以随意打杀发卖的私产。
除了被驱策着做活,他们大多时候只能像牲畜一样被拴在固定的地方,连随意走动的资格都没有。
若为打探重要军情,奴隶根本接触不到核心,若只为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哪个有头有脸的探子会自甘下贱至此?
但凡有些体面的人,都绝难忍受这等屈辱,一旦传扬出去,必将沦为笑柄,再无立足之地。
还是城门口买奴隶的那个管家就是他们接应的人?
但还是那句话,若有接应,何必多此一举,让他忍受扮作奴隶的屈辱?找个更体面的身份潜入,岂不更方便?
逻辑成了死结,派探子为奴,是桩蠢事。想来他即便有隐秘,也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来历。
这么一层层剖析下来,郦绾心下稍安。
当然,谨慎起见,她还是扬声唤来心腹侍女,低声吩咐:“明日,去查查今日城门口贩卖奴隶的那伙人,特别是那个出面交涉的管家底细。”
“是。”侍女领命悄声退下。
若他真是个纯粹的、身世清白的奴隶……那就更好了。
脑海中掠过他极具侵略性的身形与眼神,若果真如此……那将他困于方寸之间,慢慢驯服、细细享用,岂非一桩更令人心潮暗涌的快事?她忽觉一丝燥热,搁下玉梳走向窗边。
却正对上一双鹰隼般的眼。
月光下,萧闻野就站在她的窗外,不过三步之遥,墨黑的长发随风飘扬,几缕不羁地垂在额前。
而他此刻,正微微倚着廊柱,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眼里已没有了白日的收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里面清晰地映着她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模样。
不过郦绾没有惊呼,反而立即反应过来,勾起红唇,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沙哑:“我这内院,何时成了野护卫的巡夜必经之路?”
她语气慵懒,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夜月色,那双微挑的媚眼却紧紧盯着萧闻野不放,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一个刚刚被买回来的胡奴,即便她白日里提出了那样的要求,也绝不是他可以深夜擅闯主人内院的理由。
他偏偏来了,举止还如此从容,必定有所图谋。
面对她的质问,萧闻野非但没有慌张请罪,反而向前逼近一步,手撑在窗沿。
他目光落在她未施粉黛、却更显清艳的脸上,继而缓缓滑向她松绾的乌发,以及微敞领口下那一截细腻如玉的脖颈。
郦绾的目光则是落在他微微滑动的喉结上。
这个角度,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夜露与草木清冽气息的味道——和他白日里那副奴隶模样截然不同,此刻的他,更像一头蛰伏在暗夜中的猛兽,收敛了爪牙,却依旧危险。
而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侵略性,非但没有让她畏惧,反而让她心头那点隐秘的兴奋悄然滋长。
就是这种眼神。
野性,直接,充满占有欲。
比她想象中还要……带劲。
“夫人误会了。”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畔,与她沐浴后的暖香交织在一起,“野并非巡夜,而是专程来寻夫人。”
他靠得极近,那双锐利的眼牢牢锁住她,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与探究。
“哦?”郦绾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笑得愈发妩媚,“莫非是白日里‘嬖人’的提议让你辗转难眠,特来……毛遂自荐?”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目光在他紧绷的臂肌线条上流转,带着明目张胆的审视。
萧闻野低笑一声,目光灼灼地锁住她:“野只是好奇,夫人白日选我,究竟是为挡灾,还是为……”他话音微顿,视线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解闷?”
他话语中的暗示赤裸裸,但那双眼睛里却毫无情欲,只有冰冷的剖析。
“世家贵妇,虽说夫死守节的不少,但私下蓄养面首以慰深闺……这等事,自古有之,算不得稀奇。”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敲在郦绾心上,“但如夫人这般,在城门口匆匆一瞥,不细查来历,不待手下人调教规矩,便迫不及待地将一个来路不明的胡奴擢为嬖人……”
他身体再次前倾,强大的压迫感让郦绾呼吸一窒,他伸手,不是碰她,而是取过她手中的玉梳。
“夫人,”他盯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您如此急切,需要的恐怕不止是一个玩物。不过不管您需要什么,某都很乐意为您效劳。”
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发丝,郦绾却突然抬手,用指尖抵住他结实的小臂。隔着一层布料,也能感受到其下硬邦邦的肌肉线条。
“效劳?”她轻笑,指尖顺着他的小臂缓缓下滑,带着无声的挑逗,“我让你……碰我的头发了么?”
那指尖仿若柔荑,带着沐浴后微凉的温润,划过他紧绷的肌肉线条,所过之处,却撩起一片灼热的战栗。
萧闻野浑身肌肉骤然绷紧。
不是防御,是某种更隐秘的反应。
萧闻野眸色骤然转深,反手,一把攥住了她使坏的手腕。
触手温润滑腻,他粗粝的指腹下意识地在她细腻的腕内侧摩挲了一下。这细微的触感,让他心神一荡。
“夫人买我,不就是为了……近身效劳?”他俯身,暧昧的气息灼热地喷在她的耳廓,看着她白皙的耳垂渐渐染上绯色。
郦绾手腕被攥,却不挣扎,反而就着他攥紧的力道微微向前凑近,一段脆弱而优美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眼前,眼神却带着戏谑的挑衅。
“我是要一个听话的嬖人,”她吐气如兰,红唇近在咫尺,“可不是一匹……随时会反噬主人的狼。”
“巧了。”萧闻野低哑道,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窗棂上,将她彻底困于方寸之间,“某也做不来……摇尾乞怜的犬。”
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气息危险地交融。
他盯着她水润饱满、仿佛无声邀请的红唇,喉结上下滚动,侵略的意图再无遮掩。
就在他的唇即将覆下的瞬间,郦绾猛地偏头避开。那记本该落在唇上的吻,只灼烫地擦过她的脸颊。
她气息微乱,胸脯轻轻起伏,眼神却瞬间恢复清明与冷静,仿佛刚才的暧昧从未发生。
“下去。”她命令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家威仪,清晰地划清了界限,“明日随我出门,梁夫人设了茶会。”
萧闻野动作顿住,撑在窗棂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糅合了未得餍足的欲望、被拒绝的愠怒,以及一丝更深的、被挑起的兴味。
最终,他松开了钳制她手腕的力量,后退一步,重新融入窗外的夜色里,唯有那低沉的声音残留耳际:“谨遵夫人令。”
郦绾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而萧闻野在离开郦绾那里后,看着时辰不久后又在郦府后院的一间厢房内,悄无声息地接见了潜入城中的部下。
昏暗的烛光下,他脸上慵懒顺从的神色尽数褪去,恢复了属于北境之主的冷硬与果决。
“地图。”他言简意赅。
一名身形精干的侍卫立刻将一卷帛书在桌上铺开,正是安定府及周边的详图,其上水道、街巷、军营标注得一清二楚。
萧闻野修长的手指划过地图,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韩罡,带你的人,摸清这里的所有明哨、暗岗与换防规律。”
“周辛,你的人分散四门,盯紧守军,听我号令,随时准备抢占城门”
“其余人等,准备随时与我潜入府邸,救人。”
“是!”几人低声领命,眼神锐利,毫无异议。
事情吩咐完毕,萧闻野离去后,几人也正欲散去。
其中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亲卫韩罡,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旁边的陆空:“原计划是由孙家接应入府,君侯为何突然变更,冒险入这郦夫人府邸?”
他眉头紧锁,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刀刀柄上那道深刻的划痕,那是去年救援君侯时留下的,显然觉得此举平添变数。
陆空生了一双桃花眼,看着风流也确实风流,听到后不怀好意地低笑起来:“韩木头,这还用问?咱们君侯自然是……春心萌动了。”
他拖长了调子,眼中满是戏谑,“若非时机不对,那样一位风姿动人的美妇人,连我都想上前献献殷勤呢。”
韩罡立刻瞪眼,沉声道:“休得胡言!君侯岂是会为美色误事之人!”
陆空闻言,笑得愈发放肆,凑近韩罡:“韩兄此言差矣,君侯自然不会只为美色,但若是……在达成目标的同时,能有一段艳遇,也没必要拒绝啊?”
“这话说的是你自己吧!”韩罡一把推开陆空,毕竟,陆空虽不因美色误事,但因美色倒霉……咳咳,经历的风波可也不少呢。
众人嬉笑间,便迅速悄声退去,融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