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2:08:29

接下来的三日,郦绾安分地待在院中养伤,说是养伤,实则她的心思一刻未停。

她借着侍女送饭、医官换药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座府邸里的人与事。

第一个发现是,萧闻野治军极严。

每日寅时,府中便会响起整齐的操练声。哪怕刚刚攻破城池,他的部下也未有一日懈怠。她站在窗前,能看到院中巡卫换岗时,连步幅都几乎一致。

第二个发现是,他确实在用心治理安定城。

每日都有文吏抱着卷宗进出前厅,她也偶然听到几句议论,萧闻野在清查府库、安抚流民、严惩趁乱劫掠的兵士。甚至,他还下令开仓放粮,平抑城中飞涨的米价。

第三个发现,他对“自己的人”确实护短,但掌控欲也强得可怕。

她院中的侍女,皆是沉默寡言、训练有素,从不多说一句话。她想打听外面的消息,她们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恭敬回一句:“夫人若想知道,可亲自问君侯。”

而萧闻野每日黄昏会来她院中坐片刻。

有时只是喝盏茶,有时会问一句“伤可好些了”。但每次他离开后,郦绾都能感觉到,院外的守卫似乎更换更频繁了些。

他在看着她,他也不信她。

用那种从容的、不容置疑的方式,圈定她的活动范围,掌控她的一切动向。

郦绾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日渐恢复血色的脸,心头却越发沉重。

三日的观察,让她对萧闻野的能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他能打天下,也能治天下。

麾下的军队纪律严明,治下的城池在快速恢复秩序。

甚至,他或许真的是个……明主。

如果她只是个普通女子,或许会安心依附于这样的强者。

可她不是,也不愿意。

她太清楚自己需要什么,一个安全的、稳定的、能让她掌控自己人生的环境,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不听话”就被处置的囚笼。

萧闻野的好,是有条件的。

他的庇护,建立在顺从的基础上。他的赏识,仅限于他认为“女子该有的”范围内。

而那盒玉露生肌膏,就像个鲜明的隐喻,他给你最好的,但前提是,你得是他的所有物。

郦绾缓缓放下玉梳。

镜中女子的眼神,从迷茫逐渐转为清明。

不。

这不是她想要的投资对象。

哪怕他再有能力,再是“明主”,他的掌控欲、他的侵略性、他视女子为附庸的根深蒂固的观念,每一条,都是她无法忍受的雷区。

她想起自己原本计划中准备投靠的文虚侯周堰。

按辈分是当今天子的叔祖父,理应尊贵无比,论势力却单薄得可怜,封地不过三县,兵马不足两千,在遍地豺狼的乱世里,实在不值一提。

郦绾还记得那份情报末尾的附言,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才不及中人,武不过寻常,然其麾下,有寒门士子甘为之死,有耄耋老卒愿为之守,有流离百姓呼之为仁主。

乱世之中,仁者未必能成事。

但总有些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信他仁厚,所以愿意托付性命;敬他重诺,所以甘心生死相随。

这样的君主,或许打不下江山。

但跟着他的人,至少不用担心被过河拆桥,不必恐惧被兔死狗烹,更不会……随时可弃。

但郦绾最想要的是他能给她一样萧闻野永远给不了的一份真正安稳的、不必时刻警惕主公会不会翻脸的……安全。

而萧闻野……

郦绾闭了闭眼。

他与她理想中的投资人选,不能说差得太远,只能说毫不相干。

第三日黄昏,萧闻野照例来院中。

今日他似有军务在身,只坐了半盏茶的时间,便起身要走。

“君侯。”郦绾忽然开口。

萧闻野转身看她。

她今日穿了件素青色衣裙,长发松松绾起,鬓边只簪了支白玉簪,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因着养伤,她面上还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倦色。

“妾的伤已好多了。”她轻声说,“只是……整日待在院中,实在闷得慌。”

萧闻野挑眉:“想出去走走?”

郦绾点头,抬起眼看他,眸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妾来时匆忙,衣物首饰都未及带。这几日见城中商铺渐开,想去添置些衣裙钗环……不知可否?”

她说得合情合理。

果然,萧闻野并未拒绝,或许在他眼中一个女子想要华服美饰,再寻常不过了。

“可。”他应得爽快,“让陆空安排人跟着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多带些银钱,看上什么便买。”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既然是我的女人,便不能寒酸”的理所当然。

郦绾垂眸:“谢君侯。”

翌日,郦绾在四名亲卫的保护下,出了府门。

安定城经战火洗礼,虽已恢复秩序,但街市仍显萧条。开门的铺子不过十之二三,货架上也是稀稀落落。

郦绾并不在意,只一家家慢慢逛过去,没有任何异常。

接下来的两日,郦绾每日都会出门“闲逛”。

她逛得很耐心,每一家开门的铺子都会进去看看。有时买匹布,有时选支簪,有时只是问问价。

亲卫们起初还警惕,后来见她真的只是买东西,便也放松了些。

直到三日后郦绾再一次出门,马车缓缓驶离府邸,就在此时,府门另一侧。

裴昶刚与几名同袍从军营出来,一身玄色轻甲未卸,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少年人凌厉的眉骨上。

他今年不过十五,身形却已蹿得挺拔,站在那群年长士卒中毫不逊色。

一年前,他瞒着两个兄长偷偷北上,化名李昶,因作战勇猛、心思活络,颇得陆空赏识,破格提拔他做了校尉,是朔北军中最年轻的校尉。

“阿昶,东街新开了家酒肆,去喝两杯?”同袍揽住他的肩。

裴昶摇了摇头,目光却定在不远处那辆正缓缓驶离的马车。

车帘微掀,一张素净的侧脸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裴昶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角度……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他瞬间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人总爱坐在窗边梳妆。阳光从菱花窗外斜斜照进来,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轮廓。

“阿昶,看什么呢?”同袍推了他一把。

裴昶回过神,指着马车方向,声音有些发紧:“那里……怎么会有女子?”

按朔北军规,战时军营及周边,严禁女子出入。

更严禁将士与女子有牵扯,要知道三年前那场因女色泄露军机、导致一营兄弟全军覆没的惨剧,至今仍是军中的禁忌。

同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哦,你说那位啊。”

“那是谁?”

“听说是君侯看中的人。”同袍压低声音,“前几日刚带回来的,安置在西厢。这几日大概是闷了,出来逛逛。”

裴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君侯看中的人……

安置在西厢……

养伤……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

“阿昶,走了!”同僚在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