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2:09:35

萧闻野是在戌时初来的。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进门时甚至带了淡淡的笑意。

此时郦绾正坐在窗边,与手中的绣绷较劲,深青色的锦缎上,银线绣出的云纹走势略显生硬,针脚也谈不上细密。

她其实并不擅女红,幼时家境贫寒,要干活没空学这些,后来与裴琅成婚也是几乎没有碰过,再后来跟着陆诩经商,更是整日与算盘账本打交道。

可今日,她想要绣。

见萧闻野进来,她放下绣绷起身,指尖还缠着一缕银线。

萧闻野的目光自然地落在绣绷上,深青色,云纹,沉稳大气,是男子式样,只是不曾注意旁边还有个极小的“昶”字。

“给谁绣的?”他随意地问。

“君侯以为呢?”郦绾温婉的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萧闻野也没有计较,也不认为在这里除了他还有谁能让郦绾讨好,只是语气比平日温和,“不过些琐事,让绣娘做便是。”

他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在她指腹轻轻摩挲,那里有几处极淡的针痕。

粗粝的茧划过细腻肌肤,留下细微的触感。

“不必费这些心思。”他松开手,声音低沉,“安心待着就好。”

郦绾收回手,柔声道:“妾闲着也是闲着,不过做些小事,心里踏实。”

接着端起已备好了茶递给萧闻野:“君侯。”

萧闻野走到案边坐下,接过郦绾递来的茶盏时,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背。

他饮了口茶,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你给柳氏的意见不错。”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郦绾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妾多嘴了。”

萧闻野放下茶盏。

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柳家傍晚送了金疮药古方,愿以市价七成供军中三年药材。”他看着她,目光如鹰隼审视,“是你的主意。”

不是询问,是陈述。

郦绾垂眸:“妾只是托了对安定府熟悉的缘故,顺口提了几句。柳家能想通,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萧闻野盯着她看了片刻,“顺口可提不出此等建议。”

他想起那夜窗边,她微仰着脸,红唇近在咫尺,却说“我可不要一匹会反噬主人的狼”。

当时只觉得这女人胆大妄为,如今看来,岂止是胆大。

柳家那份药材供应契约,是直接拿柳家的亲家王家与郦绾商量的布匹供应改的契约模板,条款之周密,连韩罡看了都叹服。

不仅压低了市价三成,还绑定了后续改良药方的独家供应权。

看似给了柳家活路,实则将柳家的命脉牢牢攥在了朔北军手里。

更妙的是,她让柳家心甘情愿,甚至感恩戴德。

萧闻野指尖轻轻敲着桌沿,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可想要什么奖赏?”

他问得直接,不带丝毫温情。

仿佛在说:你完成了任务,该得报酬。说吧,要钱,要物,还是要别的什么。

郦绾沉默片刻。

她想要自由,安全,若是没有之前的纠缠还好,或许她还有机会说:“妾别无所求,只愿君侯放妾归去。”

可如今不行了。

这个男人太骄傲,也太自负。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对他有意,一个寡妇,在城门口买下他,在西厢夜半邀他,在无数次的眉眼交锋中不曾真正抗拒……

这一切在他眼中,都成了“她心悦于我”的佐证。

而现在,她还主动替他解决了柳家的麻烦。

在他逻辑里,这简直是“她不仅心悦于我,还想方设法为我分忧,想证明自己配得上站在我身边”的铁证。

如果此刻她说:“我想要离开。”

他会怎么想?

郦绾不敢想象他是否会认为她愚弄他,是否会因此发怒。

更何况……

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都已就位。

她没必要在这最后关头,因一句多余的话,平白惹来杀身之祸。

“妾无所求。”她听见自己温顺的声音,“能为君侯分忧,是妾的本分。”

萧闻野挑了挑眉。

这回答在他意料之中,却又让他觉得……无趣。

太识趣了。

识趣得不像她。

他忽然伸手,指尖挑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

烛光清晰地照在她脸上,眉如远山,眼含秋水,唇色淡如樱瓣,很美,美得让人想珍藏。

可那双眼睛里,除了温顺,什么都没有。

“无所求?”他低声重复,指尖在她下颌轻轻摩挲,“是人就该有所求。金银?珠宝?还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名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似乎只要郦绾此刻点头,哪怕只是一个含糊的回应,他或许真会给她一个“名分”

妾室,侧室,在他眼中或许是莫大的赏赐了。

可她要的不是这些。

“妾……”郦绾抬起眼,眸中漾开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羞赧的温柔,“妾能在君侯身边侍奉,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再求其他。”

“倒是本分。”

萧闻野意味不明的说道,又忽然转移话题道:“明日府中有宴,你随我去。”

郦绾抬眸:“宴?”

“庆功宴。”萧闻野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此次大捷,也该让底下人松快松快。你白日里不是指点柳家么?这场宴,正好让你看看如今安定府的‘水流’往哪里走。”

郦绾垂眸:“妾不懂军政,怕是……”

“不需要你懂军政。”萧闻野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只需要你坐在我身边,让那些人看清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身边的人,该是什么样子。”

这话里有话的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郦绾心知推脱不得,便柔声应下:“……是。”

萧闻野看着她顺从低垂的眉眼,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颌。

“不高兴?”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郦绾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没有。只是……妾素来不喜喧闹。”

这是实话。

那些权贵云集的场合,人人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演着虚情假意的戏,她从前应付梁夫人时已觉得疲惫,如今更不想掺和,毕竟对她来说没有足够的利益。

萧闻野却误解了她的意思。

“放心,”他低声道,“有我在,没人敢让你不痛快。”

他松开手,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温和:“宴上备了你喜欢的江南点心,还有西域来的乐师。你若觉得无趣,便当去看个热闹。”

这话说得……竟有几分哄人的意味。

郦绾微微一怔。

心中复杂,面上却只能弯起唇角:“谢君侯费心。”

萧闻野看着她的笑容,眸色深了深。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几乎重叠在一起。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屋内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萧闻野的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唇瓣,又从唇瓣滑到她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是吗?”

郦绾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指尖微微收紧。

她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