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陆空照例要去西厢询问郦绾第二日的安排。
裴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拦在他面前。
“陆将军。”少年站得笔直,眼神灼灼,“末将随您一同去。”
陆空挑眉:“你去做什么?君侯等会儿要过去,别碍事。”
“末将……”裴昶卡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末将负责西厢一带的巡防,理当熟悉府内各处情况。”
这理由牵强得他自己都不信。
陆空眯起眼,打量了他片刻,忽然笑了:“小子,你该不会……”
“没有!”裴昶抢着打断,因为心虚耳根微微发红,“末将只是尽职尽责!”
陆空没再追问,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行,跟着吧。但记住,管好眼睛,管好嘴。”
房门打开,郦绾走了出来。
裴昶立刻挺直背脊,让自己站得更显眼些。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崭新的玄色劲装,头发也仔细梳过,虽然很快就被训练时的汗水打湿了几缕。
他想,这次他离得这么近,她总该看清楚了吧?
总该……认他了吧?
八年了,他是长高了很多,脸也硬朗了,可眉眼轮廓总该有小时候的影子吧?
他看见郦绾的目光扫过来。
先落在陆空身上,然后……从他脸上掠过。
是的,掠过。
像扫过一件摆设,一个背景板。
裴昶的心一点点凉下去,他看见郦绾的目光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顿,几乎察觉不到。
裴昶的心猛地提起来。
她认出来了?
可下一秒,郦绾已转向陆空,声音轻柔:“陆将军,这位是……”
她在问陆空他是谁。
她真的没认出他。
她真的……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不甘的情绪冲上头顶,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是阿昶”。
可看着郦绾那张平静的、带着疏离笑意的脸,他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凭什么要我先说?
凭什么要我先认你?
陆空侧身介绍:“这是李昶李校尉,军中后起之秀。”
郦绾微微颔首,看向裴昶,依旧是那副客气疏离的笑:“李校尉,年轻有为。”
李校尉。
年轻有为。
裴昶抿紧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夫人好。”
语气硬邦邦的,像是跟谁赌气。
陆空瞥了他一眼,心下暗骂这小子吃错药了,面上却笑着打圆场:“这小子今日训练辛苦了,嗓子有些不爽利,夫人莫怪。”
郦绾温声道:“无妨。陆将军,明日安排是……”
两人说起了正事。
裴昶站在一旁,眼睛却一直盯着郦绾。
她不肯看他。
不肯认他。
胸口那股酸涩越积越重。
从西厢出来,刚拐过回廊,陆空就一把将裴昶拽到角落。
“李昶!”陆空压低声音,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你今日是怎么回事?对着郦夫人摆什么脸色?!”
裴昶别过脸:“我没有……”
“还没有?”陆空气笑了,“你那脸拉得比马脸都长,说话跟石头砸地似的,人家郦夫人怎么得罪你了?”
裴昶抿唇不语。
陆空看着他这副倔样,忽然想到什么,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等等……”他上下打量着裴昶,“你小子该不会……因为郦夫人不想搭理你就记恨吧?”
裴昶猛地抬头:“我没有!”
这否认得太快太急,反而显得心虚。
他怎么可能记恨,他只是……
愤怒吗?有的。
委屈吗?太多了。
可更多的是一种……困惑。
她为什么不认他?
是真认不出了?
还是……不想认?
如果是后者……
陆空却认为他在狡辩,了然地点点头,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小子,我懂。郦夫人那样的美人,又温柔又聪慧,你这也很正常。但是——”
他加重语气:“人家对你没意思,你也不能摆脸色!这是大丈夫所为吗?”
裴昶愣住了。
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
那是……
他正要解释,陆空又自顾自说下去:“再说了,你才多大?十五?十六?嫩瓜秧子一样的,毛都没长齐,算什么成熟男人?人家郦夫人凭什么看上你?”
这话说得直白又刻薄。
裴昶的脸“唰”地红了,这次是气的。
“我、我十六了!”他梗着脖子反驳,“已经长大了!”
“这算长大了?”陆空白他一眼,“人家郦夫人见过的男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算哪根葱?”
“我——”
“还有,”陆空打断他,神情严肃起来,“今日我带你过去,是看在你这几日魂不守舍的份上,让你近距离看一眼,死了这条心。以后别再偷偷跟着郦夫人了,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朔北军都是些什么登徒子!”
裴昶越听越离谱,终于忍无可忍:“陆将军!您在说什么,我不是——”
“不是什么?”陆空挑眉,“不是对她有意思?那你天天往西厢那边跑什么?训练完不回去休息,专挑人家出门的时候路过?今日还巴巴地跟来?”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裴昶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解释。
陆空见他语塞,以为自己说中了,叹了口气:“小子,听我一句劝。郦夫人是君侯的人,保不齐以后还会留在身边,你趁早断了这念想,别自找麻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君侯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若让他察觉你对郦夫人有心思……你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这话本是警告。
可听在裴昶耳中,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君侯的人……
要留在身边……
她不会和他离开了,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
陆空见他神色变幻,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便缓和了语气:“行了,今日这事到此为止。回去好好训练,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等过几年你立下战功,有了前程,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
他说完就要走。
裴昶却忽然开口:“陆将军。”
“嗯?”
“我……还是要接近她。”
陆空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回头:“你说什么?”
裴昶抬起头,眼神里是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固执的认真:“我不仅要接近她,以后还要接走她。”
陆空惊呆了。
他盯着裴昶看了半晌,忽然气笑了:“李昶,你是不是没听明白?那是君侯的人!是君侯的女人!”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裴昶鼻尖:“你一个初出茅庐的校尉,就想带走君侯的女人?!你是活腻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裴昶却丝毫不惧,反而挺直背脊:“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陆空简直要被他气死,“君侯一句话就能让你从头落地!让你全家……”
他忽然顿住。
想起李昶档案上写的“父母双亡,无亲无故”。
难怪这么不怕死。
原来是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陆空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就算你不在乎自己的命,总该为郦夫人想想吧?她如今在君侯身边好好的,你若惹出什么事来,连累了她怎么办?”
这句话戳中了裴昶的软肋。
他抿紧唇,不说话了。
陆空以为他终于清醒了,正要松口气,却听裴昶低声说:“我会小心的。”
“……什么?”
“我会小心行事,不会连累她。”裴昶抬起头,眼神坚定,“但人我一定要接走。”
陆空彻底无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人要作死,真是拦都拦不住。
“行,”他点点头,语气冷了下来,“你要找死,我不拦你。但别怪我没提醒你,君侯最恨别人动他的东西。”
说罢,他拂袖而去。
留下裴昶独自站在廊下。
暮色渐浓,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将少年的身影拉得长长。
他望着西厢的方向,眸中神色复杂。
阿娘,我会接你回家的。
你必须要和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