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2:10:26

饭团温热软糯,三文鱼是明亮的橙红色,甜虾口感清甜。

她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不仅仅是在吃饭,而是在品尝某种阶段性的、微小的胜利。

从终年不见阳光的城中村握手楼,到这间有独立阳台的小小公寓。

从六块钱一份的肉蛋肠,到这份包装精致、搭配得当的日料便当。

她知道,在鹏城这座庞大的欲望都市里,月入过万不过是最基础的生存线,三十平的开间更是微不足道。

可对她而言,此刻坐在这片洁净光亮的地板上,心里涌起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奢侈的满足。

饭后,她将便当盒仔细收拾好,丢进垃圾桶。

走到卧室,打开那个简易衣柜。

里面挂着的,依然是那些她从网购软件上淘来的普通衣物,棉T恤,雪纺衫,其实大多数就是一堆聚酯纤维,没有一件带着苏晓常念叨的(LV、香奈儿等)那些令人咋舌的商标。

指尖拂过一件洗得最柔软的白色棉T领口,她停顿片刻,轻轻关上了柜门。

接下来的洗漱程序简单到近乎固执。

洗面奶,最基础的保湿水乳,完毕。

梳妆台上,瓶罐寥寥,除了那瓶闺蜜苏晓送的神仙水,其余都是她自己购置的平价品。

双十一网购的科颜氏或是百雀羚,用着不心疼,却也足够维持。

浴室镜子被热气蒸腾得有些模糊。

她随手抹开一片,镜中的脸素净无妆,在暖黄灯光下,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光洁,找不到一丝瑕疵。脖颈的线条流畅修长,锁骨清晰可见,再往下,即便是宽松的睡衣,也掩不住起伏有致的轮廓。

这就是她最大的,或许也是唯一夺目的优势。普通家世,普通学历,五官也并非惊艳绝伦,偏偏生了这样一身冰肌玉骨。

从小到大,这身好皮肤不知被多少女同学羡慕地“垂涎”过,冬暖夏凉,触手生温,女同学和闺蜜们总爱找机会上手揩油,感叹这老天爷不公平的赏赐。

她移开视线,拧开冷水,泼了几把脸,凉意让她微微颤了一下,也带走了浴室里最后一点氤氲。

躺到床上,睡前刷朋友圈成了习惯性动作。

苏晓晒了自拍,手上新入手的包包,小巧精致,“不小心”入了镜。

大学时那个总是很活跃的同学A,定位在巴黎,九宫格里是夜色中的埃菲尔铁塔。

同事B发了健身房的打卡照,马甲线清晰,汗水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平静地,一条一条划过去,在每一条下面,都点了那个小小的赞。

然后,关掉手机,屏幕陷入黑暗。

身下的床垫柔软而陌生,但枕着这片属于自己的寂静,她很快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床头柜上,绿萝在夜色里静默地生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林伊雪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一,要开例会、要订咖啡、要整理报销单、申购单、研发文书资料整理、帮程序员们订餐等等,一切如常。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买的,蓬松,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在黑暗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就这样吧,普通,安稳,有一点小小的进步,足够了。

一年前的毕业季,高铁站冷气开得十足,与站外鹏城黏腻滚烫的空气形成锋利的分割线。

林伊雪和苏晓拖着行李箱,站在熙攘喧嚣的人潮中央。

苏晓的手机响个不停,是她妈妈打来确认接站位置的,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听筒。

“好啦好啦,知道啦,爸爸在东广场C口嘛,白色那辆!”苏晓挂了电话,脸上是毫无负担的轻松,她晃了晃最新款的手机,“搞定!伊伊,你真不用我送?你那地方偏,我爸开车顺路捎你一段也成的。”

“不用麻烦叔叔,我查好了,地铁能直达,很方便。”林伊雪握紧了手中那个行李箱拉杆,肩上帆布包的带子深深勒进衣料。她的全部家当,就是一个26寸的行李箱,和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那行!安顿好一定给我打电话!周末来我家,让我妈给你煲汤喝!”苏晓用力抱了抱她,然后拖着那只银光闪闪、价格不菲的日默瓦行李箱,像一尾灵动的鱼,轻快地汇入通往停车场的人流,转眼就看不见了。

林伊雪站在原地,苏晓背影消失的方向似乎还残留着冷气的余温和某种轻盈的气息。

她低下头,再次确认手机地图上那个叫“白石洲”的终点站。

羊城到鹏城,高铁不过半小时,可走出这个车站,她和苏晓踏上的,几乎是两条永难交汇的平行轨道。

苏晓,鹏城土著,独生女,家里有楼收租。毕业对她而言不过是换了个更自由的生活场景——家里早就在关内一家港资金融公司为她安排了一份清闲体面的工作,公司附近一套精装商品房的钥匙已经挂在她的钥匙串上,连每日通勤的路线,都被她妈妈贴心地规划好了。

而她,林伊雪,来自羊城最边缘的角落。

那个小镇沿着国道延伸,目之所及是连绵的物流园仓库、厂房围墙,和日夜不息、呼啸而过的大卡车。她的“本地”,和苏晓的“本地”,隔着一道天堑。

回想起毕业前的拉锯战持续了数月。家里的电话一遍又一遍,苦口婆心:

“伊伊,镇上的单位今年招人,你表舅能递上话,合同工咋了?稳定啊!看你姐,现在多好,吃住在家,社保公积金齐全……”

“再不济,家门口那么多厂子,办公室文员总需要吧?离家近,什么都省心。”

“你一个女孩子,跑去鹏城闯什么?人生地不熟,房租吃掉大半工资,听着光鲜,实际能落下几个子儿?不如回来,早点安定下来……”

妈妈的声音浸满了真实的忧虑。

她说得对,小镇生活安稳,压力小,熟人社会,一切都有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