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
不是那种一下子推开窗就白了的亮,而是灰蒙蒙地铺开,一点一点,把夜色往后挤。
林知夏是在闹钟响之前醒的。
她睁着眼躺在床上,没有立刻动。酒店天花板很白,灯没开,光线却已经渗进来。她盯着那一小块白看了几秒,脑子却已经自动开始运转。
微博删除时间。
第一条补充说明发布时间。
自媒体稿件的首发账号。
转发路径里几个熟得不能再熟的营销号。
所有节点,在她脑子里一一对齐。
对得太整齐了。
整齐到不像偶然,更像是——有人顺着她昨晚刚铺好的流程,精准点了一把火。
她慢慢坐起身,没有叹气,也没有骂人。
只是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消息提示几乎是跳出来的。
项目群已经炸了。
澜界 CEO:【是不是要立刻回应那篇文章?】
市场总监:【评论开始@监管了,我们要不要发第二轮说明?】
客服负责人:【退款电话爆了,人手完全不够。】
林知夏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回。
她点进那篇文章,从头看到尾。
标题情绪饱满,措辞极具引导性,行文却刻意避开了所有可以被直接反驳的事实点。她往下滑,又点进作者主页。
三篇资本方向稿件。
两篇消费品牌负面。
发布时间间隔精准,像是在等一个足够“热”的切口。
她关掉页面,呼出一口很轻的气。
不是愤怒。
是确认。
她回到项目群,开始打字。
【先不回应。】
【所有对外口径暂停,由我统一。】
【客服统一回复“已启动第三方检测流程,结果将在X日公布”,不要延伸解释。】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像是所有人都在等她接下来那句“为什么”。
CEO私聊她:【会不会显得我们心虚?】
林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回得很快。
【现在任何“解释”,都会被当成掩饰。】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们现在唯一要做的,是按流程给数据,不要给情绪。】
对方没有再回复。
不是被说服,而是暂时无从反驳。
九点整,林知夏到达澜界总部。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她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比昨晚更紧绷。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灯已经开了。长桌上多了几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杯壁凝着水,空气里混着一种很重的疲惫感。
周予珩已经在了。
他站在白板前,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腕骨。程放站在他旁边,把平板递给他。
他听到动静,抬头看了林知夏一眼。
点了下头。
没有寒暄。
像是默认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自媒体那篇稿子,我们不跟。”他开口,语气平稳,“平台那边我已经让人控节奏。”
林知夏走到会议桌另一侧,把电脑放下。
“控不住。”她说,“他们的点不在事实,在立场。你控节奏,只会让他们更兴奋。”
“那你建议?”
“把火引到可控区域。”她抬头,“开发布会。”
空气明显一顿。
市场总监下意识抬头:“现在?”
“不开,才是慢性死亡。”林知夏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稳,“舆论已经从‘产品问题’转向‘资本责任’,你们再躲,就会被定性为心虚。”
她停了一下。
“但发布会的主讲人,不能是澜界。”
CEO皱眉:“那是谁?”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会议室里短暂地静下来,几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偏移。
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周予珩。
他察觉到了,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问:“你想让我出面?”
“不是你。”林知夏纠正,“是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像被压低了一层。
“你?”市场总监几乎脱口而出,“你只是咨询顾问!”
“正因为我是执行方。”林知夏看着他,“我站出来,说流程、说事实、说时间表,比你们任何人都可信。”
“可你会被骂得更惨!”CEO明显急了,“现在网友就在找背锅的人。”
“我知道。”她点头,“但这是目前最优解。”
她转头看向周予珩。
“前提是,流程真实、资料可核验,以及——你在关键节点站出来,澄清执行链条。”
周予珩没有立刻回应。
他很清楚,这一步意味着什么。
她站在台前。
他站在幕后。
她扛第一波火力。
他保留操作空间。
这是一个对他来说极其合理的安排,却把所有风险,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我需要保证。”林知夏补了一句,“不是口头的。”
程放下意识看向周予珩。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低的运转声。
周予珩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发布会我不出面。”
市场总监明显松了口气。
林知夏却没有动。
“但我会在发布会后,两小时内,单独接受采访。”周予珩继续,“说明资本方的角色边界,以及执行链条。”
这已经超出了澜界预期。
林知夏盯着他,确认:“时间?”
“发布会结束后两小时内。”
“内容?”
“只谈流程,不谈情绪立场。”他回答得很快,“我不替任何人洗白。”
林知夏点头。
她知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空间。
不是偏袒,是计算后的让步。
“那我来准备发布会。”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说。”
“发布会上,我只代表流程,不代表澜界,也不代表辰曜。”她语气清晰,“我不会替任何一方背责任。”
周予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你很清楚自己在要什么。”
“因为我很清楚,一旦站上去,会发生什么。”她说。
她打开电脑,把发布会框架投到屏幕上。
没有煽情。
没有态度声明。
只有时间线、流程图、抽检节点、责任划分。
冷静到近乎冷酷。
“第一部分,我讲事实范围。”
“第二部分,我讲我们已经做了什么。”
“第三部分,我讲接下来会怎么做,以及公众如何监督。”
她停了一下。
“不接受自由提问,只接受书面问题。”
市场总监刚要反对,被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这是唯一能把舆论从‘骂人’,拉回‘查事’的方法。”
会议散得很快。
所有人都开始为这场发布会奔走。
只有林知夏留在会议室,把流程一页一页敲实。
中午十二点,她才意识到自己没吃早饭。
她合上电脑,起身准备去茶水间,却在门口被叫住。
“林知夏。”
她回头。
“你确定要站上去?”周予珩问。
不是命令,也不是质疑。
是一种确认。
林知夏看着他,语气很平。
“我已经站在火线上了。”
“上不上去,只决定我是不是有话语权。”
周予珩沉默了一下。
“你可以不必这样。”
“可以。”她点头,“但那样的话,我就真的只是个随时能被推出去的执行者。”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情绪。
而是因为它太接近事实。
周予珩看着她,眼神深了一点,却什么都没说。
林知夏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
高跟鞋敲在地面上,一下,一下,清晰又冷静。
她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
所有人都会默认一件事:
她能扛。
而“默认”,往往是压垮一个人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