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界的人效率很差,恐慌却很高。
林知夏在会议室角落临时要了个位置,刚把电脑连上内网,三份“资料”就陆续发进她邮箱:一份品牌手册、一份供应链合同扫描件、两张模糊得像复印过三次的检测截图。
她盯着屏幕,指尖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
这不是资料,这是敷衍——或者试探。
“这就全部?”她抬头看向澜界的市场总监。
对方脸色发紧:“我们现在手里就这些,很多东西在工厂那边,或者……还没来得及整理。”
林知夏没拆穿,只把屏幕转向他们:“我需要的是可核对的链路,不是宣传材料。比如这份检测截图,检测机构是谁?样品编号对应哪批货?送检流程有没有第三方在场?报告原件在哪里?”
市场总监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CEO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林老师,我们现在真的没时间搞这些流程。你先出一份对外口径,把热搜压住。你看——”他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正在飙升的词条,骂声像潮水一样刷过去,“网友不讲道理的。”
“网友不讲道理很正常。”林知夏语气淡,“可法务讲道理,监管讲道理,平台也讲道理。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压住’,是‘解释得起’。”
CEO急了:“那你要我们怎么办?停产?召回?赔付?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我知道。”林知夏把鼠标点在财务预警那一行,“所以我来之前说过——这是成本核算。你们不做选择,舆论会替你们做最坏的选择。”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像每个人都在心里快速盘算“最坏”到底是什么。
林知夏趁这段空白,直接把白板拉到桌边,写下四条:
事实范围(真问题/假问题/灰区)
风险级别(监管/诉讼/舆情)
可承受成本(现金流/渠道/库存)
对外承诺(可交付/可核验)
写完,她回身:“我现在只问一句——你们愿意把事实交出来吗?如果不愿意,我们今天就结束,我回去写终止函。”
“终止?”市场总监脸一白,“这时候你走?”
“不是走,是止损。”林知夏看着他,“你们要的是我当盾牌,还是要的是我帮你们活。”
CEO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声音:“林老师,你别上来就威胁!我们是请你来解决问题的!”
“解决问题的前提是你们承认问题。”林知夏的声线没升高,“不承认,就等于让我编故事。故事可以骗网友,骗不过监管。到时候你们死,我也一起死。”
她把笔帽扣上,动作干脆,像真的要收电脑走人。
“等等。”一道低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予珩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助理程放,手里抱着一叠纸质文件和一个黑色硬盘包。
澜界的人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松了口气,像终于等到“能压住场面的人”。
周予珩没有先看他们,目光扫过白板上的四条,再落到林知夏已经合上的电脑上:“要走?”
“如果你们给不出事实,我就走。”林知夏没有因为他出现而客气,“项目还没开始,就已经在撒谎。”
“我们没有撒谎!”CEO立刻辩解,“只是资料——”
“资料在这。”程放把文件放到桌上,硬盘包也推过去,“工厂清单、抽检原件、投诉明细、退货数据、供应商合同,还有内部质检报告。”
市场总监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翻,程放按住文件角:“先别乱动,按林老师说的流程走,登记、备份、编号。”
澜界的人脸色更难看了,但没人敢再吭声。
林知夏扫了一眼文件厚度,没立刻伸手,而是看向周予珩:“资料你给了。授权呢?”
周予珩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纸,放到她面前,落款处已经签好字,盖了辰曜的章。
授权书,项目执行授权,危机处置决策链条——他把她要的东西都补齐了,速度快得像早就准备好,只等她开口。
林知夏没有被“配合”打动,她只确认两点:条款是否完整、责任是否清晰。
她用指腹压住纸角,问:“如果最终需要对外承认事实并承担赔付,谁签字?澜界,还是辰曜?”
周予珩抬眼:“澜界。”
“那辰曜呢?”她追问,“你作为资本方,出不出面?”
周予珩没有立刻回答。
会议室里的人都安静了,像在等他的态度。澜界的人显然希望他出面挡刀——资本方出面,舆论火力会转移;资本方不出面,背锅的永远是品牌方和执行人。
林知夏也在等,等他给出一个“立场”。
周予珩最终开口:“我会在必要的时候出面。”
“必要的时候”四个字,像用尺子量过的模糊。听上去像承诺,实际没有时间点、没有标准、没有责任边界。
林知夏点点头,没拆穿,只把那句记在心里,像把一枚钉子钉进木板里,等以后用力一拔,就能见血。
她把硬盘包拉到自己面前:“我现在开始核对。今晚之前,我要完成事实范围划定。”
“今晚?”市场总监脱口而出,“这不可能!这么多资料——”
“你们给我拖一天,热搜就多烧一天,渠道就多退一天,投诉就多涨一天。”林知夏抬头,“你们已经没有‘不可能’这个选项。”
她开电脑,先做第一件事:备份。
文件扫描件全部加密存档,硬盘内容按时间线分文件夹,投诉明细抽样核对,供应商合同与质检报告交叉比对。
这不是写文案,这是做审计。
周予珩站在她身侧看了几分钟,忽然问:“你以前做过这种?”
“做过。”林知夏没有抬头,“只是对象不一样。”
“对象?”他反问。
“以前是给品牌查漏洞。”她说,“现在像给资本查风险。”
周予珩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刺,却没反驳,只淡淡道:“结果一样,都是为了让它活。”
林知夏停了一下,终于抬头看他:“活的定义不一样。你要它活着能卖,我要它活着能站得住。”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了一下,没有火星四溅的暧昧,只有冷静的较量。
周予珩移开目光,转向澜界的人:“从现在开始,所有资料、所有口径,先过林知夏。你们任何人私自对外回应,直接解约,责任自负。”
澜界CEO脸色铁青,却只能点头:“……好。”
周予珩说完,似乎准备走。
林知夏却叫住他:“周总,还有一件事。”
周予珩回头。
“你刚才说‘必要的时候出面’。”林知夏语气平稳,“我希望这个‘必要’有标准。比如——当舆论开始指向资本操盘、或监管介入、或出现诉讼风险时,你必须出面澄清执行链条,说明我不是替罪羊。”
程放在旁边眼角抽了一下,像没想到她敢当面把话说得这么直。
周予珩看着她,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你怕背锅。”
“我怕的是你们为了更大的目标,把锅精准扣到我头上。”林知夏说,“我需要一个保险。”
周予珩沉默了一秒,像在评估这份“保险”会不会影响他的操作空间。
最终他点头:“可以。程放,写补充条款。”
程放愣了下,立刻应声:“好。”
澜界的人面面相觑,终于意识到——这个乙方不是来“服务”的,她是来“掌控流程”的。
而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周予珩竟然默许。
林知夏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电脑屏幕上,继续核对那一串数字和时间线。
她没有因为赢了这一轮对峙而得意,只更清楚一件事:
周予珩愿意给她权限,不是因为尊重她,而是因为她能让他那盘棋继续走下去。
他把她推到前台,是为了挡火;他给她授权,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她;他答应补充条款,是因为现阶段她还“值得”。
这不是信任,这是投资。
而投资,最擅长做的一件事,就是在必要的时候——
止损。
她指尖停在投诉明细的一条记录上,瞳孔微缩。
那条记录对应的批次号,和质检报告里被“内部标注不合格”的批次号,完全一致。
也就是说,问题不是“被抹黑”。
问题是真的。
林知夏把那一行高亮,截图存档,随后点开第二份报告。
她没有抬头,却忽然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周总。”
周予珩还没走,停在门口:“说。”
“如果事实比我们预估的更糟。”林知夏语气仍旧平稳,“你还要救吗?”
门口那道身影顿了一下。
周予珩的声音隔着距离传来,依旧冷静得像一把尺:“救。”
“哪怕代价很大?”她追问。
“代价本来就会很大。”他说,“只看谁付。”
门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只剩电脑键盘的敲击声,和澜界众人压抑的呼吸。
林知夏看着屏幕上那串不合格数据,忽然觉得空调更冷了。
她把文件夹命名为:事实·不可争议证据。
保存。
然后在备忘录里写下第一条:
——任何“必要的时候”,都要有书面记录。
会议室的门关上后,周予珩没有立刻离开。
走廊里灯光冷白,他站在门外,抬手松了松袖扣,程放跟在身后,脚步刻意放轻。
“她已经开始标记核心证据了。”程放低声说,“比我们预计的快。”
周予珩“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你当初点名要她,”程放犹豫了一下,“其实可以换别人。舆论处理这种事——”
“换不了。”周予珩打断。
他停下脚步,转身,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会议室门上。
隔着一层墙,林知夏还在里面。
在拆他的盘。
“她不是做公关的。”他说,“她是做止损的。”
程放一怔。
周予珩语气平稳,却像是在复盘一场早就结束的尽调会议。
“澜界的问题,不是舆论,是结构。”
“是供应链松动、内部质检失效、决策层回避风险,却还想继续扩张。”
“这种盘,找公关,只会拖死。”
程放沉默了一下:“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澜界自己解决。”
“他们解决不了。”周予珩说,“他们缺一个——敢把事实摊开的执行者。”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轻松,是确认。
“我查过她。”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像在谈一份早就存档的文件。
“她过去五年,经手过七个高风险项目。”
“三个濒临破产,一个被监管点名,两个资本撤资,一个——被迫重组。”
“结局呢?”程放问。
“六个活下来。”
“一个,体面地死了。”
周予珩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她擅长的不是把事情说好听。”
“是判断——什么时候该救,什么时候该割。”
程放听明白了,喉咙有些发紧。
“可她现在站在前台。”他说,“风险都在她身上。”
“我知道。”周予珩说。
“那你还——”
“所以才必须是她。”周予珩接得很快。
他终于移开目光,往电梯方向走。
“换别人,会犹豫,会试图讨好所有人,会在关键节点退一步。”
“她不会。”
“她会直接告诉我——这盘棋,还值不值得继续下。”
程放停住脚步,看着他的背影。
“你是在用她,逼自己做决定。”
周予珩没有否认。
“资本最忌讳的不是失败。”他说,“是不肯承认失败。”
“她存在的意义,就是把失败摊到我面前。”
电梯“叮”的一声打开。
周予珩走进去,在门合上前,淡淡补了一句:
“至于她会不会被烧到——”
“那是棋子的位置风险。”
电梯门缓缓合上。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会议室里,林知夏的电脑屏幕亮着。
那条被她高亮标记的不合格批次号,静静躺在时间线中央,像一颗已经引爆,却尚未被所有人看见的雷。
她并不知道。
在她被选中接下这个项目之前,
她的人生路径、职业极限、心理承受阈值——
已经被完整拆解、评估、确认。
她最适合被放到最危险的位置。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