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七分。
林知夏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电脑开着,屏幕停在一个空白文档上。文档标题只有四个字——
流程说明稿。
光标在第一行闪烁,一下一下,像在提醒时间没有停。
她的手指搭在键盘上,却没有落下去。
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
而是在等。
她昨天逼出来的“九点前”,从来不是一份稿子那么简单——
那是他愿不愿意,为她承担一点注意力的答案。
八点五十八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八点五十九分。
她把水杯推到一边,指腹在桌沿轻轻一敲,声音极轻,像是把某种焦躁按回身体里。
九点整。
手机震动。
程放发来文件:【公开说明稿(法务终版)】
她点开。
文字不长,结构清晰,用词严谨,像一份可以直接进法庭的陈述——稳,干净,不给任何人抓把柄的空间。
——资本方不参与具体执行;
——项目执行由独立第三方完成;
——所有流程基于现有法规推进;
——相关责任以调查结果为准。
林知夏从头看到尾,眼神越来越冷静。
这是一份“合格”的说明。
也是一份极其聪明的说明。
没有一句假话,却把风险隔离得干干净净;
没有一句抹黑,却让“执行者”被完整暴露在聚光灯下。
她往下滑,在最后一行落款处停住。
辰曜资本 法务部
那四个字像一枚盖章,轻轻一落,所有边界立刻清晰——
你站前面,我站后面。
你挨骂,我合规。
她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给周予珩发了一条消息。
【稿子我看了。】
对方几乎是秒回。
【有问题?】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
她重新打开文档,把那几段话拆开,一句一句读,像在拆解一份手术记录。
资本不参与执行。
——但资本决定是否继续执行。
流程基于法规推进。
——但流程是否启动,取决于决策。
责任以调查结果为准。
——但在结果出来之前,所有火力都会落在“正在执行的人”身上。
她终于敲下回复。
【不是问题,是选择。】
几秒后,对方回了一个问号。
【?】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语气仍旧很平——平到像在讨论一个无关私人情绪的项目条款。
【这份说明只给了一半真相。】
那边没有立刻回应。
她也不急。
她知道他一定看得懂,因为这就是他最擅长的——
把真相分级,把风险切片,把能说的那一半递出去,把不能说的那一半锁回抽屉里。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他的消息才跳出来。
【另一半,不适合现在公开。】
林知夏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
是一种确认:
确认他确实做了选择,且他认为这选择合理。
她回:
【我理解。】
这三个字发出去,她就知道——
他会松一口气。
果然,几秒后他又补了一条。
【等舆情稳定,会有更完整的说明。】
林知夏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打开空白文档,开始写自己的版本。
不是反驳。
也不是控诉。
她只是把流程重新拆了一遍,把“决策节点”和“执行节点”用时间线的方式标注出来——像把一根线剥开外皮,让里面的筋骨露出来。
她写得很慢,也很稳。
十点半,她保存文档,命名:
内部事实补充稿(未公开)
不是给澜界的,也不是给辰曜的。
是给她自己留的。
——留一条证据线,留一条退路,也留一条将来谈判时能用的底牌。
十一点,澜界项目群开始热闹起来。
市场总监:【说明稿已经发出,热搜开始降了。】
客服负责人:【退款压力小了一点。】
CEO:【辛苦了,真的。】
林知夏看着这些消息,没有喜悦。
降温只是暂时的。
只要“另一半真相”不出现,火就不会真正熄灭——
只是从明火,转成暗火。
中午十二点,她离开酒店,去了澜界。
会议室里,所有人像刚打完一场仗,松了一口气,却还没来得及卸甲。有人甚至开始讨论“下周新品要不要按原计划上”。
CEO感慨:“周总这份说明很及时。要不是资本方出面,我们真撑不住。”
林知夏坐下,把电脑放在桌上,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是把自己的文档打开,投屏。
“我需要补充一点。”她说。
屏幕上出现一条清晰的流程图。
项目启动 → 风险评估 → 决策节点 → 执行节点 → 监督与反馈
她指着其中一处:“这里提醒一下。风险评估完成之后,有一个‘是否继续推进’的决策节点。这个节点不在执行层。”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市场总监下意识看向CEO,CEO的目光却明显游移了一下,像是不愿意在这条线上停留。
“我说这个,不是为了追责。”林知夏语气平稳,“是为了统一口径。”
她用鼠标点了点那条线,像把它钉在每个人眼前。
“接下来如果再被问到‘谁决定继续卖’,我们不能让执行层单独承担。”
CEO皱眉:“可现在说这个,会不会——”
“会不会影响资本方?”林知夏接过他的话,“会。”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向他。
“但如果不说,影响的是我。”
这句话落下,没有人再反驳。
他们都听懂了。
她不是在争功,也不是在发泄。
她是在为自己划线——
从今天起,她不再接受“默认你能扛”的安排。
会议结束后,林知夏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倒了杯水。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清晰、冷静,没有一点发布会后该有的“狼狈”。
手机震动。
周予珩打来电话。
她接通。
“你刚才在会议室,说了决策节点。”他开口,没有寒暄。
“是。”她承认,“那本来就存在。”
“你知道这会让他们怎么想?”
“我知道。”林知夏说,“他们会开始意识到,不是所有锅都该由执行层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在逼他们。”他说。
“不是逼。”她纠正,“是让他们记住事实。”
“事实有时候不需要被所有人知道。”周予珩的语气仍旧克制,却明显多了一点硬。
“但需要被正确的人知道。”林知夏回得很稳,“尤其是,当我站在前面的时候。”
又是一段安静。
这一次比昨晚短。
像是他在重新衡量:这枚棋子,开始不愿意只当棋子了。
“你很坚持。”周予珩最终说道。
“因为我不想再站在只知道一半真相的位置上。”她回答。
电话挂断。
林知夏收起手机,回到会议室,把自己的文件夹合上。
她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
周予珩会重新评估她。
不再只是一个“好用的执行者”。
而是一个会主动触碰他风险边界、会把成本算到他头上的人。
(第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