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没有降温的意思。
林知夏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过。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干干净净。每一扇门后面都是安静的生活,可她知道自己推开的这间房,今晚不会安静。
她刷卡进门。
“滴”的一声很轻,却像提醒:你又回到一个人的战场。
她把包放在玄关,灯一盏一盏打开——客厅灯、走廊灯、台灯。光线层层叠起来,房间还是显得空。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
未读消息 127 条。
她没有急着点开,也没有去看任何私信提示里夹杂的红点。
她先把外套脱下,挂好,鞋尖轻轻踢到墙边,去倒了一杯水。
水是常温的,喝下去时并不解渴,却能让喉咙里那点一直绷着的干涩稍微缓过来。
她靠着吧台站了十几秒,直到呼吸完全稳下来,才坐到桌前,打开电脑。
第一件事,不是看骂她的人。
是看数据。
——数据从来不会骂人,它只告诉你:事情在往哪走。
发布会视频的完整版本播放量还在稳步上升,剪辑版已经被搬运到各个平台。
有人断章取义,有人恶意配字幕,还有人把她停顿的那一秒剪成“心虚”,配上夸张的音效。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开始出现。
——“至少流程说清楚了。”
——“比之前那种‘我们很重视’强多了。”
——“骂人之前先看完再说。”
舆论没有反转。
但出现了分流。
这已经是她预期中的最好结果。
她把几个关键账号的转发路径拉出来,圈出其中三个最可疑的节点,顺手做了标注。
她要知道:谁在加柴,谁在引燃点,谁在等“她崩掉”的那一刻。
手机震动了一下。
来电显示:周予珩。
林知夏接通,没有寒暄。
“热搜我看了。”周予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像坐在一个干净的会议室里,“节奏在往‘个人化攻击’走。”
“是。”她回答,“这是他们的目的。把事情从‘查产品’变成‘骂个人’,最省成本,也最有效。”
“你需要一个团队。”他说,“公关公司我已经让人联系你,律师也在路上。”
林知夏沉默了两秒。
她听得出来,他这是在“补位”。
但她要的不是补位。
“我不需要团队。”她开口,语气很淡,“我需要你站出来,说清楚执行链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已经接受采访了。”周予珩说。
“你说的是‘资本方不参与执行’。”林知夏把这句话拆开,像拆一份合同,“这句话本身没错,但它会被解读成——执行方独立承担一切。”
“这是事实边界。”他说。
“这是你选择的表述方式。”她纠正。
她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情绪爆发。
她只是把一件事摆在他面前——
他做了选择。
选择站在安全线内。
“我不可能在第一时间把资本推到火上。”周予珩说,“那样只会让局面失控。”
“可现在失控的是我。”林知夏接得很快。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那是一种很短的停顿,像被戳到了某个不该被戳的点。
“你现在需要的是保护。”他换了个说法,“不是对抗。”
林知夏靠向椅背,视线落在窗外霓虹闪烁的楼群上。
“你给我的不是保护。”她说,“是安排。”
这句话落下,空气像被轻轻压了一下。
周予珩没有立刻反驳。
他很聪明,他知道反驳会让这段对话变成争吵,而争吵会失去谈判价值。
于是他转而说:“我让人把你的名字从后续通稿里拿掉。”
“那不解决问题。”林知夏低声,“截图已经满天飞了。”
“我可以给你资源。”他继续,“之后的项目优先权、合作推荐、曝光修复。”
“那是补偿。”她说,“不是立场。”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林知夏盯着夜色,城市灯火明亮,像一张精密运转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在算成本、算收益、算谁可以被丢出去。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周总。”她第一次叫他这个称呼,而不是全名,“你是不是默认,我能扛过去?”
他没有否认。
“你专业,你冷静,你站得住。”他说,“这场风波会过去。”
“会。”林知夏点头,“但不是因为你站在我身后。”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别无选择。”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清楚——
这不是指控,是事实。
周予珩的声音低了一点:“你现在情绪太紧绷了。”
“我很清醒。”林知夏说,“所以我才知道,你现在做的每一步,都在降低你自己的风险,而不是我们的风险。”
她把“我们的”两个字说得很轻。
轻到像试探。
也轻到像提醒:你别忘了,你也在这条链里。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
“你想要我怎么做?”他终于问。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她很清楚——如果她说出口的是“你替我说话”“你站出来”,在他那里会自动归类为情绪诉求。
她不能给他把问题归到情绪里的机会。
于是她换了一种方式,把需求写成可执行项。
“我需要一份公开书面说明。”她说,“明确项目决策结构、责任边界,以及我在其中的角色定位。对外可查。”
“现在?”他问。
“现在。”她语气笃定,“在舆论还没把我完全定型之前。”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说。
“我知道。”她回答,“意味着你要承担一部分注意力。”
“这会影响后续并购谈判。”
“那是你的成本。”林知夏说,“不是我的。”
又是一段沉默。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长到她能听见他那边背景里一声很轻的纸页翻动,像有人在看文件,或者——像他在给自己找一个更稳妥的措辞。
“我可以给你一份内部说明。”周予珩最终开口,“不公开。”
“不够。”她拒绝得很干脆,“内部说明只能安抚你的人,安抚不了骂我的人。”
“你在逼我。”他说。
“不是。”林知夏纠正,“我是在确认——在你心里,我是不是可以被牺牲的那一环。”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电流。
林知夏没有再说话。
她给了他时间,也给了他选择的空间。
十几秒后,周予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低,却依旧克制。
“我明天上午让法务出一份公开说明。”他说,“只讲流程,不讲情绪。”
林知夏闭了闭眼。
不是松口气。
更像是把某个结论盖章。
“时间?”她问。
“九点前。”
“好。”她应下,“我会配合。”
电话挂断。
房间里恢复安静。
林知夏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动。
她没有胜利感。
因为她太清楚——这份“让步”并不是因为她被在乎,而是因为此刻,她仍然是“有用的”。
一旦她不再有用,那个安全线就会自动收紧。
她打开电脑,把今晚的对话整理成备忘录。
——晚,沟通结果:资本方同意发布流程说明。原因:舆论风险外溢。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非主动站位,为被动止损。
保存。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陌生号码。
【林知夏?你现在方便说话吗?我是沈砚舟。】
她看着这个名字,指尖停在屏幕上。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下午发布会结束后,市场总监提过——
一家新平台的负责人,最近在搭团队,挖人风格很凶,喜欢在别人最狼狈的时候递橄榄枝。
她没有立刻回复。
不是拒绝。
只是她还不打算,立刻给任何人新的位置。
她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把今天的流程文件归档,文件夹一个个拖进硬盘,命名、备份、加密。
动作很慢,却非常稳。
今晚,她只想确认一件事——
在这段合作关系里,她是不是必须一次又一次,用“承担风险”的方式,来换取最基本的尊重。
如果是。
那她会记得,很清楚。
而记住,是她能掌握的第二把刀。
(第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