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界的发布会之后,事情进入了一个微妙的平稳期。
不是解决。
更像是被暂时按住。
舆论不再暴涨,监管尚未介入,媒体的注意力开始转移到下一个更刺激的热点。关于澜界的讨论还在,但已经从“情绪宣泄”变成了“等待结果”。
所有人都在等。
等第三方检测报告。
也等资本方下一步,是否继续加码,还是悄然撤离。
而在这段看似平静的空窗期里,另一种场合悄然登场。
——不对公众开放的场合。
——不需要热搜、也不需要态度的场合。
晚上七点,金融街一家会员制会所。
电梯直达,刷卡进入。灯光被刻意调暗,暖色落在深色木质与皮革上,空气里混着酒香与低调的香氛。落地窗外,城市夜景被拉远,只剩下一片抽象的光点。
这里不讨论消费者。
也不讨论对错。
话题只围绕三件事——
钱、方向、和谁站在一起。
林知夏本不在受邀名单里。
下午四点多,程放给她发来一条消息。
【周总今晚有个小范围饭局,想让你露个面。】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复。
“露个面”这三个字,在这个阶段,早已不只是社交。
它更像是一种信号——
一种,把人带进“内部视线”的动作。
但她还是去了。
不是因为期待。
而是因为她想亲眼看看——
在那个不对公众开放的空间里,她被放在什么位置。
—
包厢不大,圆桌,七八个人。
门被推开时,话题正停在一个并购失败的案例上。
“说到底,执行层太软。”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语气随意,像是在评价一盘冷掉的菜,“该切就得切,犹豫只会把盘子拖死。”
“那也要有人愿意去切。”另一人笑了一声,“现在的小团队,谁肯背这个锅?”
几声低低的笑。
那种笑不带恶意,却很清楚地表明——
锅一定要有人背,但不会是坐在这张桌子上的人。
周予珩坐在主位偏侧,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示意。
“这是林知夏。”他说了一句,“澜界项目的执行顾问。”
介绍到此为止。
没有补充她的履历,也没有强调她在发布会上的表现。
像是在刻意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林知夏在他旁边坐下,神色自然。
有人打量她,有人点头示意,还有人只是扫了一眼,就重新回到酒杯里。
她很清楚,在他们眼里,她更像是被临时带进来的变量。
“就是最近热搜上那位?”有人忽然笑着问。
语气不算恶意,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审视。
“是我。”林知夏应得很干脆。
那人挑了挑眉:“挺年轻的。”
“工作不看年纪。”她说。
对方笑了笑,没有再接。
不是被说服,而是暂时不感兴趣。
话题很快被拉回资本与市场。
有人提到澜界:“那项目现在还要吗?舆情这么一搞,价格是下来了,可后续风险不小。”
“风险本来就在那里。”另一人看向周予珩,“你不是最清楚?”
周予珩端起酒杯,语气平静:“风险可控。”
“可控的前提,是有人愿意站前面。”那人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林知夏,“你这次安排得挺巧。”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不是尴尬。
而是一种“确认”的静默。
确认她是不是那个,被放到前台的位置。
林知夏没有动。
她很清楚,这不是夸赞。
这是在核对她的功能。
周予珩放下酒杯,没有否认,只说了一句:“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这句话听上去公允。
却没有给她任何额外的分量。
饭局继续。
有人聊政策风向,有人谈融资窗口期。林知夏听得很认真,却很少插话。
她知道,这不是她的战场。
至少现在不是。
直到其中一人忽然开口。
“林小姐,你现在被骂成这样,不怕影响以后接项目?”
桌面安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没有恶意,却足够直接。
像是在询问一项资产的“后续价值”。
林知夏抬头,看向那人,语气平稳:“影响一定有。”
“那你为什么还站出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完整走了一遍。
然后才说:“因为流程需要有人站出来。”
“如果没人站,事情只会更糟。”
“听着像理想主义。”那人笑。
“听着像职业判断。”她纠正。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有意思。”
这句“有意思”,不是欣赏。
而是记录。
—
饭局散得不算晚。
走出会所时,夜风很凉。
金融街的夜灯亮得规整,像一条条被精确规划过的线。
林知夏站在门口等车,程放去取车,周予珩站在她旁边。
“刚才那种场合,你不用太认真。”他说,“他们说话一向这样。”
“我知道。”她点头。
“你不介意?”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我介意有用吗?”
周予珩没有接话。
“你带我来,是想让我露面。”她继续,“现在他们知道,有一个执行者站在前面,事情好谈多了。”
“你不愿意?”
“我没有不愿意。”她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她停下脚步,看向他。
“在你们的圈子里,我是‘人’,还是‘位置’?”
这个问题太直接。
直接到没有任何修辞空间。
周予珩停顿了一下。
“你现在更像一个位置。”他说得很诚实。
林知夏点头,没有意外。
“那就好。”她说。
“好?”
“至少我知道,我不能把‘被尊重’寄托在这里。”她语气很稳,“只能寄托在——我能不能随时离开。”
周予珩看着她,目光深了一点:“你在为自己留后路。”
“我一直在。”她回答。
车灯亮起,程放把车开过来。
林知夏拉开车门前,又回头看了周予珩一眼。
“周总,”她说,“下次如果只是需要一个‘站在前面的人’,你可以提前告诉我。”
“然后呢?”
“然后我会自己决定——要不要站。”
她坐进车里,车门关上。
后视镜里,那栋会所的灯光被迅速拉远。
像一座只对少数人开放的岛。
(第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