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2:30:42

车子驶出金融街时,已经接近十点。

夜色像一层被反复使用过的幕布,灯光亮得有些疲惫。高架桥下的霓虹一盏盏亮着,颜色被风吹散,又在车窗上拖出长长的光影。城市仍然在运转,却已经显出一种晚间特有的迟钝感。

林知夏靠在后座,没有看手机。

她的手机就放在腿上,屏幕朝下,震动被她调成了静音。不是逃避,而是她很清楚——这个时间点,没有任何一条消息值得她立刻回应。

她只是盯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牌,看着熟悉又陌生的街名被快速抛到身后。

刚才那场饭局,并没有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

她向来不把“圈子里的话”当真。

因为圈子从来只在乎一件事——

你在不在他们的计算里。

至于你怎么想、是不是舒服、有没有退路,从来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内。

车在酒店门口停下。

程放先下车,替她拉开后座车门,语气比往常多了几分谨慎:“林老师,要不要送你上去?”

这声“林老师”,比平时多了一点距离感。

像是他也意识到——从发布会开始,她已经不只是项目里的一个“人”。

“不用。”林知夏说,“谢谢。”

她下车,夜风贴上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她正要转身进酒店,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林知夏。”

她回头。

周予珩站在不远处。

西装外套已经脱了,随意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松开,领带也不见了。比起会所里那个始终保持合适距离、言行精准的资本方,他此刻显得随意许多。

却也更危险。

因为这种“随意”,往往意味着他打算跨过某条默认的界线。

“有事?”她问。

“走几步。”他说。

不是询问,也不是邀请。

更像是一个已经在他脑子里完成评估的临时决定。

林知夏没有立刻拒绝。

不是犹豫,而是她知道——

拒绝只会让这段对话推迟,而不是消失。

酒店外的绿化带很安静,草木被修剪得整齐,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脚步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刻意提醒彼此:这里没有第三个人。

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这段沉默并不尴尬,却带着明显的张力。

直到走到一个拐角处,周予珩才停下脚步。

“刚才你问我一个问题。”他说,“我没回答完。”

林知夏转过身,看向他,没有接话。

她在等他说清楚。

“你问,在我们的圈子里,你是人,还是位置。”他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在会所里慢了一点,“我的回答是,现在更像位置。”

“我记得。”她说。

“但那不代表你只能是位置。”他补了一句。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夜风正好吹过。

林知夏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代表什么?”她问。

“代表你有选择权。”周予珩看着她,“你可以站,也可以不站。”

这话听上去很公平。

但她很清楚,现实从来不会这么整齐。

“听起来不像事实。”她语气平稳,“更像事后安抚。”

周予珩没有否认。

他换了一个角度:“你今天的表现,已经超过了一个普通执行者该做的。”

“所以呢?”她问。

“所以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他说,“你会不会把个人情绪,带进项目判断里。”

这句话一出,空气明显冷了一度。

林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分辨——

这是提醒,还是警告。

是关心,还是控制。

几秒后,她开口:“如果你指的是发布会后的舆论,我没有。”

“我指的是饭局。”他说,“他们的态度,你看在眼里。”

“我看见了。”她点头,“但那不是项目变量。”

“那是什么?”

“是你们的环境变量。”林知夏说,“我只负责应对,不负责认同。”

这句话说得很清楚。

也很锋利。

周予珩沉默了一下。

“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说。

“因为我也很清楚,我不做什么。”她回得很快,“比如——把边界当成暧昧空间。”

这句话说出口,像一条线被明确画在地上。

不模糊,不试探。

周予珩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却没有越过那条线。

“你在防我。”他说。

“我在防不必要的误解。”她纠正,“现在任何模糊,都会被解读成别的东西。”

“你担心什么?”他问。

“担心被算进不该算的那一部分。”林知夏看着他,“我现在只想把这件事做完,不想在过程中,多出任何变量。”

她说得很冷静。

冷静到像是在给一份项目风险表做注释。

周予珩听完,反而笑了一下。

不是轻松的笑。

更像是一种,被明确拒绝后的确认。

“你比我想象的更清醒。”他说。

“这是我的工作方式。”她回答。

“也是你的保护方式?”

“是。”

短暂的沉默再次降临。

远处有车经过,灯光在地面上划出一瞬的亮痕,又迅速消失。

“我不会越界。”周予珩最终说道,“至少在项目结束之前。”

这不是承诺。

更像一条自我约束的原则。

林知夏点头:“那我们就能继续合作。”

“只是合作?”他问。

“现在只能是。”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周予珩没有再追问。

他很清楚,她给出的不是拒绝。

而是条件。

而条件意味着——

这段关系,有明确边界,也有明确截止线。

“发布会后的舆论,我会继续压。”他说,“接下来几天,你不用再站到前面。”

“我会继续做流程。”她说。

“有需要,我会叫你。”

“有风险,我也会提醒你。”她补了一句。

周予珩点头:“公平。”

林知夏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却没有回头。

“周总。”

“嗯?”

“刚才在会所,你没有为我解释。”她语气很淡,“我理解。”

周予珩没有说话。

“但以后如果你需要我站出来,”她继续,“我希望那是提前商量好的选择。”

“不是临时默认。”

这一次,她把话说得极其清楚。

不是抱怨。

是规则确认。

“好。”周予珩答应得很快。

林知夏这才真正离开。

电梯门合上,她站在镜面前,看见自己的表情依旧平稳。

没有心跳失序,也没有情绪错位。

她很清楚——

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靠近。

是一场边界校准。

而在这场合作里,能不能继续走下去,从来不取决于好感。

只取决于——

她还能不能被当成独立的人,而不是随时可用的位置。

电梯到达楼层,门缓缓打开。

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第1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