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五十二分。
酒店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林知夏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电脑屏幕亮着,第三方检测流程表停在最后一页,光标闪烁,却迟迟没有落下。她已经核对完所有节点,却没有关机。
不是因为没做完。
是因为她还没准备好,结束这一天。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那种极轻的震动,在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她原本不想看。
她已经告诉自己很多遍——不要在这个时间点碰舆论。
这个时间段的内容,最脏,也最不讲逻辑。
可那行推送标题,还是钻进了视线。
——
“这种人,是不是不该存在?”
她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足足停了两秒,才拿起手机。
点开。
评论数已经过万。
她甚至不用往下滑,就能看到最靠前的几条。
——“她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义?”
——“资本的狗而已,死了都不会有人记得。”
——“建议她自己消失,别再恶心人了。”
——“她不配再出现在公众面前。”
“消失”。
不是死亡。
是更彻底的否定。
否定她作为一个人,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里的合理性。
林知夏盯着那两个字。
大脑没有立刻反应,身体却先一步给出了信号。
她的胃部突然收紧,像被人用力拧了一下。
不是疼。
是一种极其不舒服的、被强行拉回现实的感觉。
她意识到,自己在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把气吐出来。
然后继续往下看。
攻击开始具体化。
不再是“资本”“洗地”,而是她这个人。
——“看她那张脸,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这种冷脸女人最会算计。”
——“说什么流程?就是心黑。”
——“这种女的,现实里肯定没人要。”
有人开始编造她的私生活。
没有证据。
甚至没有逻辑。
——“听说她靠睡上位。”
——“不然辰曜为什么点名她?”
——“肯定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那条评论被顶到了前排。
点赞数还在涨。
她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却闪过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原来他们真的不需要任何事实。
只要她是个女人,只要她站在前台,只要她看起来足够“冷静”,
她就天然适合被污名化。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被客户当众质疑时的场景。
那时她还会解释。
会试图让对方理解。
现在,她只是平静地看着。
不是因为麻木。
而是因为她太清楚——
这些话,不是写给她看的。
是写给整个网络,用来确认一件事:
“她可以被这样对待。”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像是给这个世界按了一个暂停键。
然后,她把光标移回流程表。
敲下最后一个编号。
保存。
那一刻,她甚至能清楚地听见自己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
清晰、稳定。
像是在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证明——
她还在执行。
——
与此同时。
辰曜资本总部,顶层会议室。
灯光明亮,空调恒温。
投影幕上,是一整页舆情热力图。
红色区域密集到几乎没有空白。
“攻击已经完全转向个人。”公关负责人汇报,“而且是典型的人身攻击路径。”
“是否启动澄清?”有人问,“如果不处理,风险会持续累积。”
会议桌另一端,有人已经开始皱眉。
这是他们熟悉的节奏。
舆论失控——
判断成本——
选择止损点。
周予珩坐在主位,手里翻着一份数据报告。
他看得很慢。
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数字背后的含义。
“暂不澄清。”他说。
语气不高,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理由?”法务开口。
周予珩抬头,目光落在那条被标红的评论关键词上。
“第一,现在澄清,只会把她推到更高曝光位。”
“第二,公众情绪已经锁定目标,强行转移,只会反噬项目。”
“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
“她目前,仍然是最合适的承压点。”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没有恶意。
也没有犹豫。
像是在描述一种客观状态。
有人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们都明白——
在这套系统里,“合适”本身就是价值判断。
而“人”,只是变量。
“如果她承受不住呢?”公关负责人低声问。
周予珩合上文件。
“那是执行风险。”他说,“不是决策风险。”
会议结束得很快。
像所有高效、冷静、不带情绪的会议一样。
——
上午十点。
第三方检测机构的车,准时驶入澜界工厂。
白色厢式车,毫无标识。
像一件不参与立场的工具。
林知夏戴着安全帽,站在最外侧。
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却没有人提。
没人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也没人提起热搜。
仿佛那不是一件“值得进入流程”的事情。
“样品抽取比例按之前确认的来。”她对检测负责人说,“全流程录像,编号从零开始。”
负责人点头。
抽检开始。
她退到一旁,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时间、节点、在场人员。
她的笔记写得极其细致。
像是在给未来某一天,留下证据。
手机震了一下。
程放:【周总下午过来。】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
她现在不需要任何人的态度确认。
她只需要——
流程不被破坏。
下午两点。
周予珩到达工厂。
他看见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像是在确认一个状态变量——
是否还能继续使用。
“进度?”他问。
“合规。”她答,“但预案需要提前准备。”
“损失会扩大。”他说。
“拖延更大。”她回。
这不是争执。
是计算。
周予珩点头:“可以。”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昨晚没休息好?”
林知夏愣了一下。
然后回答:“够用。”
不是敷衍。
是事实。
“今晚你不用处理舆论。”他说。
她点头:“我知道。”
因为他已经做过选择。
车子离开。
工厂重新运转。
林知夏站在原地,低头,在笔记本里新建了一页。
标题:规则确认(第 1 轮)
她写下第一条:
——当系统选择缓冲层时,执行者必须优先确认自己的边界。
她停了一下。
又写下一条:
——任何“暂不澄清”,都必须被记录。
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