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
林知夏坐在酒店床沿,鞋还没脱,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却停在同一页已经十几分钟没动。
第三方检测进度表。
最后一个节点被标注为——等待结果。
她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是她最不擅长的阶段。
不是分析,不是决策,不是执行。
是等待。
等待意味着——
你已经把能控制的部分全部交出去,只能看命运往哪边倒。
她合上电脑,往后靠在床头。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她能清楚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
手机亮了一下。
不是项目群。
是一条被推送到首页的短评。
她本来不想点,但那行字太短,也太直接——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重要?”
林知夏点开。
那条评论下面,没有讨论事实,没有讨论项目。
只有一连串对她本人的拆解。
——“一个顾问而已,装什么救世主。”
——“她站在那里,本身就是在作秀。”
——“这种人不被骂,天理难容。”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
不是受不了。
而是她忽然意识到:
这些攻击,已经不再是情绪泄洪。
它们开始变得“有组织感”。
不是骂。
是削。
削她的专业,削她的动机,削她存在的合理性。
像是在一点点告诉所有人——
这个人,不值得被认真对待。
这是系统性否定的第一阶段。
她太熟了。
熟到心里反而安静下来。
可身体却不配合。
她发现自己有点饿。
不是那种“该吃饭了”的饿,是胃里空得发酸,却提不起任何食欲的那种。
她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五十七。
“算了。”她低声说了一句。
不是放弃,是搁置。
她把电脑放到桌上,倒下去,闭上眼睛。
这一晚,她睡得不深。
梦里全是没有画面的声音。
键盘声、快门声、嘈杂的人声。
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发布会。
——
与此同时。
辰曜资本总部,顶层办公室。
灯还亮着。
周予珩坐在书桌前,桌面摊着几份文件,却一页都没翻。
他刚结束一个跨国电话会议。
对方在讨论并购节奏、市场风险、资本回撤点。
每一个词都冷静而精确。
可电话挂断后,他却迟迟没有动。
因为在那场会议里,有一个变量被反复提起,却没有名字。
——执行风险。
他很清楚,那指的是谁。
他打开内部舆情监控后台。
热度曲线已经趋于平缓,但攻击密度并没有下降,只是集中。
集中在一个名字上。
林知夏。
他盯着那张热力图,看了很久。
久到连自己都意识到,这不是效率最高的行为。
“如果她现在退出呢?”
这个念头,第一次以完整句式浮现。
不是假设。
是推演。
如果她退出——
谁来顶流程?
谁能在最短时间内接住事实链?
谁能在舆论、监管、资本之间维持那个微妙的平衡?
他很快得出答案。
没人。
至少现在没有。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变量,一旦失效,他将失去对局面的控制。
不是情绪上的。
是结构上的。
她不是棋子。
她是棋盘上一块临时加固的支撑。
而这种支撑,一旦断裂,棋局会直接塌。
这个认知,让他第一次感到不安。
不是因为她会受伤。
而是因为——
他已经默认,她能一直站在那里。
他关掉后台,揉了揉眉心。
凌晨两点半。
他忽然很清楚:
“暂不澄清”这个决定,已经开始反噬他自己的安全感。
——
第二天中午。
第三方检测进入等待阶段。
这是最折磨人的时间。
项目群异常安静。
安静到不像危机现场,反而像暴风雨前的空白。
林知夏坐在澜界工厂外的便利店里。
塑料桌,塑料椅。
面前是一桶刚泡开的泡面。
热气往上冒,她却没立刻吃。
她盯着那层蒸汽,忽然意识到——
她已经三天,没有认真坐下来吃过一顿热的东西。
不是没时间。
是身体自动把“吃饭”排到了不重要的那一栏。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很普通。
但胃部却因为这点热度,慢慢松开。
她吃得不快。
像是在给自己按一个临时暂停键。
手机响了。
程放:【周总问你下午有没有时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这一次,她不是立刻进入“响应状态”。
她把泡面吃完,喝了两口汤,才回。
【有,但我需要十分钟。】
发出去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很少给这种回复。
不是拒绝。
是边界。
——
会议室里,周予珩已经到了。
他站在窗边,看着工厂。
听到她进来,回头。
“吃了吗?”他问。
“吃了。”她点头。
“什么?”
“泡面。”
他明显一怔。
“这里?”他皱眉。
“是。”她很自然,“这是目前条件下,最省时间的方案。”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再像报告。
更像陈述一个现实。
周予珩没有反驳,只说了一句:“下次让他们安排。”
“可以。”她点头,“但今天我不想等。”
这句话很轻。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
后面的讨论照旧。
风险推演、最坏预设、不可用方案。
她依旧专业,依旧冷静。
可他却第一次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在翻资料时,手指停顿了一下。
很短。
却真实。
那不是失误。
是疲劳。
会议结束前,他说:“检测结果最早明晚。”
“我会在附近。”她说。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在现场,我会比较有安全感。”
这不是职业理由。
是人话。
周予珩第一次没有给出“项目层面的回应”。
他只是点了点头。
——
林知夏离开后,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灯没关。
他忽然意识到:
她已经开始出现裂纹。
不是崩溃。
是那种——
还站得住,但已经开始疼的裂。
而他第一次清楚地知道——
如果这道裂继续扩展,
他将失去的不只是一个执行者。
而是整个局面最后的稳定点。
他靠在椅背上,长久地沉默。
第一次,在这场博弈里,
他开始计算——
该不该为一个变量,多付一点代价。
(第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