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
辰曜资本总部,二十八层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平时只用来做两种事——
内部决策,和终止合作。
窗帘半拉着,光线被切成冷白色的一条,落在会议桌中央,像一道刻意保留的界线。
周予珩提前十分钟到。
他没有坐主位,只把文件放在桌上,翻了一页,又合上。
程放站在一旁,看了一眼时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周总,林老师已经到了。”
“让她进来。”周予珩说。
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甚至比开董事会时还要平静。
门被推开。
林知夏走进来。
她没换正式西装,只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里面是衬衫,没有任何配饰,头发依旧简单扎着。
不是为了见资本方准备的状态。
更像——
她只是来完成一个节点。
“坐。”周予珩指了指对面。
林知夏坐下,没有寒暄。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我昨天让程放空出这一个小时。”周予珩开门见山,“不是为了项目进展。”
林知夏抬眼,看向他。
没有紧张,也没有意外。
“那是为了什么?”她问。
周予珩停了一下。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给自己留空白。
“为了确认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
“你在这次项目里的判断,到底是职业敏感,还是过度投入。”
这句话说得很直。
没有修辞。
甚至有点冷。
换作别人,可能已经开始防御,或者急着自证。
林知夏却只是点了点头。
“你现在确认了吗?”她反问。
周予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开桌上的文件。
那不是澜界的报告。
是他让人提前整理的一份资料——
林知夏过去五年的项目履历。
失败项目、终止项目、被客户强行中止的合作,全部在里面。
她并不是“零失误”。
恰恰相反。
她经历过足够多的“不可控”。
“你有三次,在结果出来前选择继续追踪。”周予珩说,“其中两次,客户后来认为你‘多此一举’。”
“但最后都证明,我是对的。”林知夏接得很平。
“但你因此失去了那两个客户。”他说。
“是。”她点头,“我也因此避免了更大的责任风险。”
这句话,让周予珩的目光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内容。
而是因为语气。
她没有一点“我受过委屈”的情绪。
她只是把那当成一笔,已经结清的账。
“所以你不是不知道代价。”他说。
“我一直知道。”林知夏回答,“我只是选择了承担哪一类代价。”
会议室短暂安静。
周予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并不是被逼站在前面的。
她是清楚地、主动地、一次次走到那个位置。
“你在澜界项目里,其实已经越过执行边界。”他说。
“我知道。”她没有否认,“但那是因为执行边界本身存在漏洞。”
“你不担心被当成风险源?”
“担心。”她说,“但比起被当成风险源,我更不想被当成一次性工具。”
这句话落下。
周予珩终于明白——
她并不是在为项目争什么。
她是在为自己,划一条不会被随时替换的底线。
“你很清楚资本的逻辑。”他说。
“我只是见过它最常见的结局。”林知夏语气很淡,“当风险下降,价值就会被重新评估。”
周予珩看着她。
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理性的判断——
如果这个变量失效,他将很难再找到同等级的替代。
不是因为能力。
而是因为——
她不被规则驯化。
“我叫你来,不是为了否定你。”他说。
“我知道。”林知夏点头,“你只是想确认,我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失控。”
“那你会吗?”他问。
林知夏想了想,给了一个非常诚实的答案。
“如果你让我在‘结果正确’和‘流程干净’之间选一个。”她说,“我会选后者。”
“哪怕结果不好?”
“哪怕结果不好。”
这一次,周予珩没有再说话。
他合上文件,看了眼时间。
五十八分钟。
这一个小时,本来是他用来做“风险排除”的。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
他没有排除她。
相反,他确认了一个更危险的事实。
“澜界项目结束后。”他说,“我可能还会找你。”
这句话,说得像一句工作安排。
林知夏却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不是承诺。
是——
保留选项。
“如果那时候,我不在原来的位置呢?”她问。
周予珩看着她,回答得很慢。
“那说明,你走对了路。”
林知夏微微一怔。
随即笑了一下。
不是感激。
更像是确认。
“那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时间到了。”
她离开会议室时,步伐很稳。
门关上后,程放忍不住问:“周总,这一个小时……确认结果怎么样?”
周予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
很久,才说了一句:
“她不是问题。”
程放一愣。
“那是什么?”
周予珩沉默,没给予回答,但嘴角却不自觉弯起了一丝弧度。
第三方检测结果出来的那天,天气反常地好。
从清晨开始,阳光就很亮,亮得不像秋天,像是刻意为某个“好消息”提前布置的背景。厂区外那片空地被照得发白,连阴影都显得薄而短暂。
林知夏不信这种预兆。
她坐在临时办公室里,把前一天整理好的文件又过了一遍。
不是因为遗漏,而是因为——
在结果出来之前,这是她唯一还能掌控的事。
新增投诉那一栏,被她单独拉出来,重新核对了三遍。时间、批次、描述关键词、客服处理节点,全部标注完整。她确认无误后,才把文件合上,又重新打开。
像是在给自己制造一种“还在推进”的错觉。
上午十点,检测机构的邮件还没到。
十点半,依旧没有。
她看了一眼时间,没有焦躁,反而更平静了。
越是这种时刻,越急不来。
真正会出问题的,从来不是等待本身,而是等待过程中,人开始擅自替结果下结论。
十一点整,项目群里终于跳出一条消息。
【检测报告已出,正在发给资本方和品牌方。】
几乎是同时,群里活了过来。
市场总监:【结果怎么样?】
CEO:【是不是可以定性了?】
林知夏没有发言。
她把电脑合上,又打开。
这种时候,说任何一句话,都会被当成态度。
而态度,往往比事实更容易被误解。
几分钟后,程放单独把文件发了过来。
【林老师,这是报告原件。】
她点开,没有直接看结论页。
报告很厚,比她预期的还要厚。她直接拉到数据页,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翻。
这是她一贯的习惯——
不先看别人告诉你“结论是什么”,而是自己判断它是怎么得出的。
检测结果不算最坏。
三批次存在问题,和他们此前圈定的范围完全一致;其余批次,指标在安全线附近波动,但没有越界。
这是一个“可以控制”的结果。
也是一个,最容易让人松懈的结果。
林知夏没有立刻舒一口气。
她翻到附件页,把检测样本编号调出来,和自己手里的投诉批次重新对照。
其中一条,刚好擦边。
不是违规。
但足够接近。
她把那一页单独标记出来,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了两秒。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周予珩的名字。
“我看完了。”他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结果比预期好。”
“是。”林知夏应了一声,“但不是完全没风险。”
“你指哪部分?”
“边缘批次。”她说,“现在没问题,不代表后面不会出问题。”
电话那头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从决策角度看,这是一个可以收口的结果。”周予珩说。
“我知道。”林知夏点头,“所以我没有反对。”
“那你为什么还在盯?”
她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那条被标记的数据上。
“因为我在盯的不是现在。”她说,“是如果以后出事,今天这一步,会不会被翻出来。”
周予珩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是不耐烦。
更像是在重新衡量她的逻辑权重。
“你总是在替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因为最坏的情况,通常不是意外。”她回答,“而是被忽略的概率。”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知夏没有催。
她很清楚,他在权衡的不是“她说得对不对”,而是——
要不要为这个‘多余的准备’,留下空间。
“你的建议?”周予珩终于问。
“公开范围内,按原方案走。”她说,“但内部,新增投诉那一条,继续追踪。”
“只追踪?”
“只追踪。”她重复,“不扩散,不放大,但也不消失。”
周予珩想了想:“可以。”
“我需要一个确认。”林知夏说,“如果后续真的出问题,今天的决定,有记录。”
“我会让程放补充会议纪要。”他说。
“谢谢。”
电话挂断。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终于允许自己放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风险解除。
而是因为——
至少这一次,她的话,没有被当成“多虑”。
中午,澜界内部开了个短会。
会议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有人已经开始讨论下一步公关方向。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品牌形象拉回来。”市场总监说,“是不是可以考虑找代言人?”
“舆论窗口还没完全关闭。”另一人附和,“但至少可以松口气了。”
林知夏坐在角落,没有插话。
她不是扫兴的人。
但她太清楚——
过早庆祝,往往是下一次危机的前奏。
会议结束后,CEO单独把她叫住。
“林老师,这次真的谢谢你。”他语气诚恳,“要不是你盯着流程,我们现在可能已经翻车了。”
“这是我该做的。”她说。
“接下来这段时间,可能就没你什么事了。”CEO笑了笑,“你也可以轻松一点。”
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
但林知夏还是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项目,正在进入“可替代阶段”。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回到办公室,她把最终报告和会议纪要存档,又把那条新增投诉重新标记了一次。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有点饿。
她走出厂区,随便找吃的。
路过那家便利店时,服务员认出了她:“今天还要泡面吗?”
林知夏愣了一下,笑了:“不吃了。”
“那喝点什么?”
“热水就好。”
她端着纸杯站在门口,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安静。
没有会议。
没有电话。
没有人等她表态。
她正准备离开,手机响了。
周予珩。
“结果出来了。”他说。
“我知道。”
“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可以不用常驻。”他说,“回去休息一下。”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
但林知夏听懂了——
风险降低,她的位置,也随之变得不那么必要。
“好。”她应下,“有需要再叫我。”
“嗯。”
电话挂断。
她刚把电脑合上,手机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是周予珩发来的消息。
不是电话。
【晚上有空吗?】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下。
这不是工作语气。
也不是紧急事项。
她回得很谨慎。
【什么事?】
那边隔了十几秒才回复。
像是在措辞。
【检测结果阶段性结束,算是一个节点。】
【简单吃个饭,算庆祝。】
“庆祝”两个字,被他用得很克制。
不像邀请,更像一个顺延的流程动作。
林知夏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她很清楚,从逻辑上讲,这顿饭并不必要。
项目已经进入低风险区间,她的角色也正在被边缘化。
在这种时候被叫出去——
要么是补偿,要么是确认。
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只有吃饭?】
对面几乎是立刻回复。
【只是吃饭。】
这四个字,没有多余解释。
也没有任何可能被误读的空间。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
她并没有因为这份“克制”而放松。
反而更清楚一件事——
周予珩不是在试探边界。
他是在不自知地,跨了一小步。
【几点?】她回。
【七点。】
【不谈工作。】
这句补充,像是多出来的。
林知夏看着屏幕,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好。】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自己都说不清——
这是答应,还是观察。
但她很确定一点。
这顿饭,不在任何项目计划里。
而所有不在计划里的事,
才是真正会改变走向的变量。
(第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