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选在市区一条不算热闹的小街上。
不是私房菜,也不是应酬场合常去的那几家高端会所,只是一家灯光偏暖、座位不多的西餐厅。门口没有招牌,玻璃窗半掩,像是只接待熟客。
林知夏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菜单,没有立刻进去。
不是紧张。
只是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件事——
今晚这顿饭,真的不需要她“随时进入工作状态”。
周予珩比她晚两分钟到。
他没有换得太正式,西装外套没带,只穿了衬衫,袖口干净利落,像是刚结束一天的行程,却没打算继续扮演“资本方”。
“等很久?”他问。
“没有。”林知夏摇头,“刚到。”
服务生引他们入座。
靠窗的位置,灯光不亮,刚好能看见外面的路灯和行人。
菜单放下后,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这是一种很少见的安静。
不是尴尬,是暂时找不到“必须说的话”。
最后还是周予珩先开口。
“这里我来过几次。”他说,“比较清净。”
林知夏点头:“看得出来。”
“你不太喜欢热闹的地方?”
“分情况。”她想了想,“工作需要的时候不介意,人多反而信息密度高。”
“那不工作的时候呢?”
她抬眼看他:“不太喜欢。”
这句回答没有修饰,很直接。
周予珩微微挑了下眉,像是第一次意识到——
她不是那种“下班后完全切换成另一种性格”的人。
“你平时下班做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却明显不是寒暄模板。
林知夏也意识到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一下。
“看书。”她说,“不太功利的那种。”
“比如?”
“历史、社会学,有时候也看小说。”她停顿了一下,“偏现实的。”
周予珩点了点头:“你不像会看纯放松型读物的人。”
“为什么?”她反问。
“你太习惯找因果了。”他说,“故事里如果只有情绪,没有逻辑,你可能会不耐烦。”
这句话说得很准。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周总,你这算职业观察,还是私人判断?”
“可能都有一点。”他很坦然。
服务生过来点餐。
两人点的都很简单,没有试探,也没有客套。
等菜的间隙,周予珩忽然问:“你为什么会做咨询?”
这个问题一出,林知夏就知道——
这不是为了聊天填空。
这是他真正想了解的部分。
“不是理想驱动。”她说,“一开始只是觉得,这是一种相对公平的职业。”
“公平?”
“你做的每一个判断,都要能被验证。”她解释,“对我来说,这很重要。”
“那后来呢?”
“后来发现,并不完全公平。”她语气很平,“但至少,规则写在明面上。”
周予珩听着,没有打断。
“你呢?”她反问,“你为什么做投资?”
他明显没料到她会反问得这么直接。
沉默了一瞬,才回答:“效率。”
“只是效率?”
“最开始是。”他说,“后来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用最少的情绪,换最大的确定性。”
这句话,说得太像他。
林知夏没有评价,只轻声说了一句:“那你应该很少被意外打乱。”
周予珩看着她,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一个陈述句。
这是一个判断。
“你觉得我是?”他问。
“你以为自己是。”她纠正。
这顿饭进行到这里,气氛发生了一点变化。
不是暧昧。
而是——
他们开始用“非功能性视角”看彼此。
菜上来后,两人一边吃,一边零散地聊着。
聊城市、聊工作节奏、聊一些不需要结论的事情。
没有一句话和项目有关。
但周予珩却越来越清楚一件事——
她在不工作的状态下,依然清醒。
只是把锋芒收了起来。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今天你本来可以拒绝。”
“拒绝什么?”她问。
“这顿饭。”
林知夏停下刀叉,看着他:“那你本来可以不约。”
这句话很轻,却精准地把球踢了回去。
周予珩失笑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答应?”
“因为你说‘只是吃饭’。”她回答,“而且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约我,是因为项目结束,还是因为你想确认——我这个人,除了工作还有什么。”
这一次,周予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第一次意识到,
她对“被看见”的警觉,和对“被利用”的警觉一样高。
“我没有想那么多。”他说得很实在。
“我知道。”她点头,“所以我来了。”
这句话落下,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经过,灯影晃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暧昧的夜晚。
但它已经不再只是合作。
结账时,周予珩站起身。
“我来吧。”
林知夏没有争。
走出餐厅时,夜已经很深了。
街道安静,风不大。
“送你?”他问。
“不用。”她说,“我住得不远。”
“那下次——”他顿了一下,又改口,“如果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这是一个没有前提条件的邀请。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她点头。
“如果不是因为工作。”
“不是。”
她笑了一下。
这次笑意很浅,却是真实的。
“那可以。”
两人分开,各自朝不同方向走去。
离开澜界的那天,比林知夏预想中要安静。
没有送别,也没有额外交代。
像所有“阶段性成功”的项目一样,在确认安全之后,迅速被系统收进归档。
她把临时工位清空,电脑装进包里,最后一遍检查资料权限——
该留的留,该撤的撤,没有犹豫。
这是她一贯的做事方式。
清楚、利落、不留尾巴。
只是合上抽屉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段时间,她几乎把生活压缩成了项目本身。
日程表里只有会议、文件、节点和风险。
而现在,项目“安全”了,她却有点不适应这种突然空出来的时间。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镜面反射出她的影子,西装外套已经换下,只剩下简单的衬衫,看起来比前几天松了一点。
不是累。
是绷紧之后,突然失去支点的那种空。
电梯到了一楼。
她刚走出大厅,手机震了一下。
程放:【林老师,周总让我问一句,你今晚回市区?】
她停下脚步,看着这行字,心里下意识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顿不谈项目的晚餐,窗外的路灯,低声而克制的对话。
她没有多想,回复得很干脆。
【回。】
【程放:需要安排车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公交站,人群已经开始聚集。
【不用,我自己走。】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离开。
——
回程的车很挤。
下班高峰,车厢里混着各种味道,有人打电话,有人刷短视频,外放的笑声毫不遮掩。
林知夏抓着扶手,站在靠门的位置。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站在这种地方。
没有司机,没有专属座位,也没有人替她挡视线。
被人群包围的感觉,反而让她踏实。
像重新落回现实。
车厢晃动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热搜已经换了一轮。
澜界还在,但不在最前排;
她的名字,彻底消失了。
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她并不意外。
理性上,她甚至觉得这是最理想的结果。
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轻轻空了一下——
不是失落,是一种被快速抽离后的短暂失衡。
车到站,她被人群挤着下了车。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站在路边,忽然意识到——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真正“下班”。
没有电话,没有会议,没有人等她拍板。
她甚至不知道,明天早上要几点起床。
这个念头,让她怔了一瞬。
——
晚上,她回到自己家。
小小的公寓,灯光暖黄,安静得只剩下冰箱低低的运转声。
她换鞋、洗手,把包随手丢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她打开外卖软件,看了半天,最后点了一份最普通的盖浇饭。
不是没胃口。
只是突然不知道,该犒劳自己什么。
等外卖的间隙,她给唐映打了个电话。
“你终于活着回来了?”唐映的声音依旧带笑。
“嗯。”林知夏靠在沙发上,“项目阶段性结束。”
“恭喜。”唐映顿了顿,“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给自己放两天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声笑:“林知夏,你这是工伤后遗症吧?”
“可能。”她承认。
“那你打算干嘛?”
“睡觉,不碰电脑,不看群。”
“听着就很不像你。”
“那就当我学点新东西。”
挂了电话,门铃刚好响起。
外卖到了。
她把饭端到桌上,刚吃了两口,手机亮了一下。
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
辰曜资本·项目管理部。
她停住筷子,点开。
邮件内容很短,很标准。
感谢、阶段性结束、后续联系。
像一段体面而专业的告别。
她看完,把邮件标记为“已处理”,没有回复。
这种邮件,不需要回应。
饭吃到一半,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是周予珩。
【到家了吗?】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
这不是工作语气,也不像项目确认。
更像是一句,脱离流程之后的确认。
她回得很简单。
【到了。】
对方很快回复。
【这段时间辛苦了。】
这句话,来得有点晚。
却并不敷衍。
林知夏看着屏幕,指尖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
【合作愉快。】
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
这四个字,太官方了。
但已经撤不回。
几秒后,对方回了一个字。
【嗯。】
干净、克制、没有多余情绪。
却让她忽然想起他坐在餐厅灯光下的样子——
不说项目,只安静听她讲话。
这个画面一闪而过,她很快压下去。
她不该对这种事有反应。
——
夜深的时候,她洗完澡,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房间很安静。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却慢慢转起来。
项目结束了,风险暂时过去了,她也安全离场了。
这是她一开始就设定好的结局。
可在睡意真正涌上来之前,她忽然想起周予珩下午那通电话里,说的那句:
“你可以不用常驻了。”
那不是关心。
更像是一次自然的撤位。
理性、克制、没有情绪。
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她不该对这种事有情绪。
她一向不这样。
可就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次合作,结束得太干净了。
干净到,像是在为下一次出现,刻意留了空间。
这个念头很轻,却让她的呼吸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