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2:31:46

餐厅选在市区一条不算热闹的小街上。

不是私房菜,也不是应酬场合常去的那几家高端会所,只是一家灯光偏暖、座位不多的西餐厅。门口没有招牌,玻璃窗半掩,像是只接待熟客。

林知夏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菜单,没有立刻进去。

不是紧张。

只是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件事——

今晚这顿饭,真的不需要她“随时进入工作状态”。

周予珩比她晚两分钟到。

他没有换得太正式,西装外套没带,只穿了衬衫,袖口干净利落,像是刚结束一天的行程,却没打算继续扮演“资本方”。

“等很久?”他问。

“没有。”林知夏摇头,“刚到。”

服务生引他们入座。

靠窗的位置,灯光不亮,刚好能看见外面的路灯和行人。

菜单放下后,两人都没有立刻开口。

这是一种很少见的安静。

不是尴尬,是暂时找不到“必须说的话”。

最后还是周予珩先开口。

“这里我来过几次。”他说,“比较清净。”

林知夏点头:“看得出来。”

“你不太喜欢热闹的地方?”

“分情况。”她想了想,“工作需要的时候不介意,人多反而信息密度高。”

“那不工作的时候呢?”

她抬眼看他:“不太喜欢。”

这句回答没有修饰,很直接。

周予珩微微挑了下眉,像是第一次意识到——

她不是那种“下班后完全切换成另一种性格”的人。

“你平时下班做什么?”他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却明显不是寒暄模板。

林知夏也意识到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一下。

“看书。”她说,“不太功利的那种。”

“比如?”

“历史、社会学,有时候也看小说。”她停顿了一下,“偏现实的。”

周予珩点了点头:“你不像会看纯放松型读物的人。”

“为什么?”她反问。

“你太习惯找因果了。”他说,“故事里如果只有情绪,没有逻辑,你可能会不耐烦。”

这句话说得很准。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周总,你这算职业观察,还是私人判断?”

“可能都有一点。”他很坦然。

服务生过来点餐。

两人点的都很简单,没有试探,也没有客套。

等菜的间隙,周予珩忽然问:“你为什么会做咨询?”

这个问题一出,林知夏就知道——

这不是为了聊天填空。

这是他真正想了解的部分。

“不是理想驱动。”她说,“一开始只是觉得,这是一种相对公平的职业。”

“公平?”

“你做的每一个判断,都要能被验证。”她解释,“对我来说,这很重要。”

“那后来呢?”

“后来发现,并不完全公平。”她语气很平,“但至少,规则写在明面上。”

周予珩听着,没有打断。

“你呢?”她反问,“你为什么做投资?”

他明显没料到她会反问得这么直接。

沉默了一瞬,才回答:“效率。”

“只是效率?”

“最开始是。”他说,“后来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用最少的情绪,换最大的确定性。”

这句话,说得太像他。

林知夏没有评价,只轻声说了一句:“那你应该很少被意外打乱。”

周予珩看着她,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一个陈述句。

这是一个判断。

“你觉得我是?”他问。

“你以为自己是。”她纠正。

这顿饭进行到这里,气氛发生了一点变化。

不是暧昧。

而是——

他们开始用“非功能性视角”看彼此。

菜上来后,两人一边吃,一边零散地聊着。

聊城市、聊工作节奏、聊一些不需要结论的事情。

没有一句话和项目有关。

但周予珩却越来越清楚一件事——

她在不工作的状态下,依然清醒。

只是把锋芒收了起来。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今天你本来可以拒绝。”

“拒绝什么?”她问。

“这顿饭。”

林知夏停下刀叉,看着他:“那你本来可以不约。”

这句话很轻,却精准地把球踢了回去。

周予珩失笑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答应?”

“因为你说‘只是吃饭’。”她回答,“而且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约我,是因为项目结束,还是因为你想确认——我这个人,除了工作还有什么。”

这一次,周予珩没有立刻回答。

他第一次意识到,

她对“被看见”的警觉,和对“被利用”的警觉一样高。

“我没有想那么多。”他说得很实在。

“我知道。”她点头,“所以我来了。”

这句话落下,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经过,灯影晃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暧昧的夜晚。

但它已经不再只是合作。

结账时,周予珩站起身。

“我来吧。”

林知夏没有争。

走出餐厅时,夜已经很深了。

街道安静,风不大。

“送你?”他问。

“不用。”她说,“我住得不远。”

“那下次——”他顿了一下,又改口,“如果有机会,再一起吃饭。”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这是一个没有前提条件的邀请。

林知夏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她点头。

“如果不是因为工作。”

“不是。”

她笑了一下。

这次笑意很浅,却是真实的。

“那可以。”

两人分开,各自朝不同方向走去。

离开澜界的那天,比林知夏预想中要安静。

没有送别,也没有额外交代。

像所有“阶段性成功”的项目一样,在确认安全之后,迅速被系统收进归档。

她把临时工位清空,电脑装进包里,最后一遍检查资料权限——

该留的留,该撤的撤,没有犹豫。

这是她一贯的做事方式。

清楚、利落、不留尾巴。

只是合上抽屉的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段时间,她几乎把生活压缩成了项目本身。

日程表里只有会议、文件、节点和风险。

而现在,项目“安全”了,她却有点不适应这种突然空出来的时间。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镜面反射出她的影子,西装外套已经换下,只剩下简单的衬衫,看起来比前几天松了一点。

不是累。

是绷紧之后,突然失去支点的那种空。

电梯到了一楼。

她刚走出大厅,手机震了一下。

程放:【林老师,周总让我问一句,你今晚回市区?】

她停下脚步,看着这行字,心里下意识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顿不谈项目的晚餐,窗外的路灯,低声而克制的对话。

她没有多想,回复得很干脆。

【回。】

【程放:需要安排车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公交站,人群已经开始聚集。

【不用,我自己走。】

消息发出去,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转身离开。

——

回程的车很挤。

下班高峰,车厢里混着各种味道,有人打电话,有人刷短视频,外放的笑声毫不遮掩。

林知夏抓着扶手,站在靠门的位置。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站在这种地方。

没有司机,没有专属座位,也没有人替她挡视线。

被人群包围的感觉,反而让她踏实。

像重新落回现实。

车厢晃动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热搜已经换了一轮。

澜界还在,但不在最前排;

她的名字,彻底消失了。

像从没出现过一样。

她并不意外。

理性上,她甚至觉得这是最理想的结果。

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轻轻空了一下——

不是失落,是一种被快速抽离后的短暂失衡。

车到站,她被人群挤着下了车。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站在路边,忽然意识到——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真正“下班”。

没有电话,没有会议,没有人等她拍板。

她甚至不知道,明天早上要几点起床。

这个念头,让她怔了一瞬。

——

晚上,她回到自己家。

小小的公寓,灯光暖黄,安静得只剩下冰箱低低的运转声。

她换鞋、洗手,把包随手丢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靠垫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她打开外卖软件,看了半天,最后点了一份最普通的盖浇饭。

不是没胃口。

只是突然不知道,该犒劳自己什么。

等外卖的间隙,她给唐映打了个电话。

“你终于活着回来了?”唐映的声音依旧带笑。

“嗯。”林知夏靠在沙发上,“项目阶段性结束。”

“恭喜。”唐映顿了顿,“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给自己放两天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一声笑:“林知夏,你这是工伤后遗症吧?”

“可能。”她承认。

“那你打算干嘛?”

“睡觉,不碰电脑,不看群。”

“听着就很不像你。”

“那就当我学点新东西。”

挂了电话,门铃刚好响起。

外卖到了。

她把饭端到桌上,刚吃了两口,手机亮了一下。

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

辰曜资本·项目管理部。

她停住筷子,点开。

邮件内容很短,很标准。

感谢、阶段性结束、后续联系。

像一段体面而专业的告别。

她看完,把邮件标记为“已处理”,没有回复。

这种邮件,不需要回应。

饭吃到一半,手机再次震动。

这一次,是周予珩。

【到家了吗?】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

这不是工作语气,也不像项目确认。

更像是一句,脱离流程之后的确认。

她回得很简单。

【到了。】

对方很快回复。

【这段时间辛苦了。】

这句话,来得有点晚。

却并不敷衍。

林知夏看着屏幕,指尖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

【合作愉快。】

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

这四个字,太官方了。

但已经撤不回。

几秒后,对方回了一个字。

【嗯。】

干净、克制、没有多余情绪。

却让她忽然想起他坐在餐厅灯光下的样子——

不说项目,只安静听她讲话。

这个画面一闪而过,她很快压下去。

她不该对这种事有反应。

——

夜深的时候,她洗完澡,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房间很安静。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却慢慢转起来。

项目结束了,风险暂时过去了,她也安全离场了。

这是她一开始就设定好的结局。

可在睡意真正涌上来之前,她忽然想起周予珩下午那通电话里,说的那句:

“你可以不用常驻了。”

那不是关心。

更像是一次自然的撤位。

理性、克制、没有情绪。

她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她不该对这种事有情绪。

她一向不这样。

可就在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次合作,结束得太干净了。

干净到,像是在为下一次出现,刻意留了空间。

这个念头很轻,却让她的呼吸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