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2:29:07

资料核对持续到晚上九点。

澜界会议室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栋不肯入睡的病房。林知夏的电脑屏幕被切成四个窗口:投诉明细、抽检报告、供应链合同、舆情时间线。她把同一批次的编号反复对照,确认不是巧合。

不是。

问题确实存在,而且存在已久。

她合上电脑时,澜界的人已经明显坐不住了。市场总监频频看表,CEO接了两次电话,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今晚到这?”CEO试探着问。

“到这。”林知夏站起身,“但不是结束,是暂停。我需要把事实范围整理成清单,明天上午给你们一个‘能不能救’的结论。”

“什么意思?”市场总监下意识追问。

“意思是,如果不可控,我会建议立刻止损。”她说得很直,“包括我方退出。”

会议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没人愿意听“退出”这两个字,但也没人敢反驳。因为他们都清楚,如果不是这个女人坐在这里,今晚他们连“事实”两个字都还在回避。

林知夏收拾电脑,准备离开。

门口却被人拦住了。

程放站在那里,神情比下午谨慎许多:“林老师,周总请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现在?”她看了眼时间。

“现在。”程放点头,“有文件要你签。”

林知夏心里已有预感,却没有拒绝。她把电脑包挎上,跟着程放进了隔壁那栋写字楼。

辰曜资本占了整整一层,夜里灯光依旧明亮。办公区空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台灯,显得格外冷静。

周予珩的办公室在最里面。

门没关。

他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影挺直,语气压得很低,却不容置疑。

“我不需要他们现在表态,只要保证别添乱。”

“是,舆情我会处理,但流程必须走完。”

“明天上午给我结果。”

电话挂断,他转身,看见林知夏,抬手示意程放出去。

门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周予珩走回办公桌,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保密协议。”

林知夏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普通的 NDA。

页数很厚,条款密集,涉及信息范围、传播限制、违约责任,甚至包括“间接损失”的无限连带。最刺眼的是违约金那一栏,数字后面跟着“上不封顶”。

“这是资本方标准版本?”她问。

“项目级别高,风险也高。”周予珩语气平静,“你会接触到核心信息。”

“所以我要承担无限责任?”林知夏翻到最后一页,“包括你们决策导致的后果?”

“不是这个意思。”他说。

“条款是这个意思。”她抬头。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没有火药味,却有一种极清晰的边界感。

周予珩没有立刻解释,只是拉开椅子坐下:“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被绑定。”林知夏合上文件,“信息我可以保密,但责任必须对应权力。否则,这不是合作,是转嫁。”

“你今天下午不是已经要到了授权?”他说。

“那是执行授权,不是风险共担。”她语气冷静,“你们是资本方,我是执行方。风险不对等。”

周予珩看着她,像在重新评估一个变量的权重:“你想怎么改?”

林知夏没有因为这句“你想怎么改”而放松。她从包里拿出笔,翻到条款中段,开始逐条标注。

“第一,竞业限制删除。我不参与经营决策,不应承担竞业责任。”

“第二,违约责任需限定范围,仅限于我方过错导致的信息泄露。”

“第三,任何对外口径需有书面确认,避免事后追责。”

她写得很快,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周予珩看着她笔尖落下的痕迹,忽然问:“你是不是经常遇到这种事?”

林知夏笔没停:“遇到过一次,就够记一辈子。”

“以前被坑过?”

“被默认扛过。”她纠正,“默认你能忍,能理解,能配合。”

她把改完的文件推回去:“我不签原版,只签修改后版本。”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予珩没有立刻反对,也没有立刻同意。他把文件拿回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速度很快,像在做风险测算。

“你改掉的,都是我这边的缓冲空间。”他说。

“那是因为这些空间,本来就是用来压人的。”林知夏说,“只不过以前压的不是你。”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这话好像太直白。

周予珩抬眼看她,神色第一次出现一丝细微变化——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你不怕我拒绝?”他问。

“怕。”她坦然,“但比起以后背不该背的责任,我更愿意现在被拒绝。”

周予珩沉默了几秒,按下桌上的内线:“程放,把法务叫过来。”

程放进来得很快,身后跟着辰曜的法务负责人。林知夏把修改后的条款逐条解释,对方几次想反驳,都被她用“执行风险”“举证责任”“监管口径”堵了回去。

半小时后,法务合上文件,低声对周予珩说:“可控。”

周予珩点头:“那就按这个版本。”

程放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专业,开始重新打印。

林知夏没有松懈,她只是确认了一遍落款和附件,确认无误后才签下名字。

签字那一刻,她心里并没有“赢了”的感觉。

她只是把一条绳索,从自己脖子上,移回了双方中间。

“还有一件事。”她合上文件,“资料备份我已经做了。原件我不带走,但备份会留在我这里。”

“你不信我?”周予珩问。

“我信流程。”她说,“流程比人可靠。”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点头:“可以。”

林知夏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周总,今天我看到的事实,比你下午预估的严重。”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多少?”她问。

周予珩看着窗外夜色,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知道这是一个需要算成本的局。”

“那你算过最坏结果吗?”她追问。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指哪种最坏?”

“监管介入,全面召回,资本受损,舆论反噬。”林知夏一字一句,“还有一种——你选择止损,把执行层推到前面。”

办公室里很安静。

周予珩没有否认,只是反问:“你觉得我会这么做?”

林知夏看着他,声音很稳:“我不知道。但我必须假设你会。”

这是她的底线。

周予珩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你比我想象的难合作。”

“这是夸奖吗?”她问。

“是提醒。”他说,“跟我合作,不轻松。”

林知夏点头:“我知道。”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的灯光比会议室更冷。电梯门合上时,她终于允许自己松一口气,却没有轻松。

她很清楚,保密协议不是保护伞,是进入深水区的入场券。

真正的风险,从她签字那一刻才刚开始。

而另一边的办公室里,周予珩站在桌前,看着那份被改得密密麻麻的协议,第一次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女人,不会像其他执行者一样,被轻易推到前面去挡雷。

她会记账,会留证据,会在你以为“理所当然”的时候,突然抽身。

这让局面变得复杂。

也更危险。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