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启动会议定在第二天上午十点。
不是线上,是线下。
地点在辰曜资本总部,战略投资组的小会议室。不是对外展示的那一层,而是需要刷两道门禁、没有任何装饰的工作区。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林知夏到得不早不晚。
九点五十五分。
她穿得很简单,深色西装,低跟鞋,没有任何多余配饰。不是为了显得正式,而是为了让自己在进入这个空间时,不需要被解释。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周予珩在主位,程放在他右侧,另外还有一名不太眼熟的投资经理,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林知夏推门进来时,谈话声停了一瞬。
“林老师。”程放率先起身,语气依旧客气。
她点了下头,没有寒暄,径直在周予珩对面坐下。
不是习惯位置。
是她自己选的。
周予珩的目光在她落座的位置上停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像是默认。
“人齐了。”他说,“开始吧。”
没有项目背景介绍。
没有欢迎词。
第一张投影亮起,是一行很干脆的标题——
前置风险评估 · 内部使用
林知夏扫了一眼,没有翻资料。
她已经看过。
“项目还没进入立项阶段。”周予珩开口,“这次评估,不走常规流程,也不设既定结论。”
“我们只做一件事。”
“判断——值不值得推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稳。
像是在描述一个数学问题。
林知夏听完,轻轻点了下头。
“我先确认边界。”她开口。
会议室里很安静。
“我只做判断,不参与执行,不对外露面。”她语气清晰,“我的结论,你们可以不采纳,但必须留档。”
投资经理下意识看向周予珩。
这是第一次,有外部顾问在启动会上,把规则说在最前面。
“可以。”周予珩回答得很快。
快到像是早就预期她会这么说。
“第二。”林知夏继续,“我需要看到完整的失败假设,不是成功路径。”
“包括资金止损线、舆论风险、以及——”她顿了一下,“如果出问题,谁会被推到前面。”
这句话说出来,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沉了一点。
没人接话。
“这些内容,通常不会放在第一版资料里。”投资经理忍不住开口。
“那正好。”林知夏看向他,“我也不是来写第一版的。”
对方一时语塞。
周予珩抬手,示意他不用继续。
“你要的这些,我们会补齐。”他说,“给我们一天。”
“不用。”林知夏摇头,“我今天只确认一件事。”
“什么?”
“你们有没有准备好,接受一个你们不喜欢的结论。”
这句话很轻。
但没有退路。
周予珩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这一刻,他终于清楚地意识到——
她不是被动回到这张桌子前的。
她是带着条件坐下来的。
“有。”他说。
“即便结论是——不值得?”她追问。
“即便如此。”他点头。
林知夏这才翻开面前的文件。
“那我们可以开始了。”
——
会议没有持续很久。
没有争论,也没有拉锯。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很精准。
代工依赖度、法规灰区、渠道责任链、最坏情况下的舆论叙事。
每一个问题,都是为了回答同一件事——
一旦出事,谁扛,谁退,谁全身而退。
会议结束时,已经将近十二点。
投资经理收拾文件时,明显松了口气。
“这次评估,比我想象的……直接。”他说。
“因为我不需要被说服。”林知夏合上笔记本,“我只需要判断。”
周予珩起身,比其他人慢了半拍。
“中午一起吃个饭?”他说,语气像是顺口一提。
林知夏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项目安排,还是私人邀请?”她问。
周予珩明显怔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把界线摆得这么明。
“算……项目之后。”他说。
林知夏点头。
“那我拒绝。”
干脆,没有解释。
“项目刚开始,我不想模糊任何边界。”她站起身,“如果你需要我的判断,我随时在线;如果不需要,我们就到这里。”
她拎起包,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周予珩忽然开口。
“林知夏。”
她停下,却没有回头。
“你现在这样,”他说,“不会累吗?”
这句话,不像质问。
更像是一个被他自己忽略了很久的问题。
林知夏停了两秒。
“会。”她回答得很坦然,“但至少,我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里。”
说完,她推门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程放看了一眼周予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
“周总,她这次……不太一样。”
周予珩没有否认。
项目真正难的地方,很快显现出来。
第二天一早,补充资料发到林知夏邮箱。
她原本以为,会是更完整的财务模型、法规清单,或者供应链明细。
结果打开第一份附件时,她就皱了眉。
不是少。
是刻意整齐。
所有关键数据,都被整理成“看起来可比较”的形式:
风险被量化,波动被均值抹平,最坏结果被压进了概率区间。
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
投资人视角下的安全叙事。
她没有急着下判断,而是把文件拖进桌面,逐页拆解。
十分钟后,她拨通了程放的电话。
“你们这个模型,是不是删过一版?”她问。
程放愣了一下:“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它太干净了。”林知夏说,“干净到不像现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原始版风险波动太大。”程放承认,“不利于内部共识。”
“所以你们先做了一次‘自我说服’。”她接话,“然后才拿来让我判断。”
“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林知夏打断他,“但如果这是你们希望我基于它给出结论,那我只能给你们一个——好看的答案。”
程放没有再说话。
半小时后,周予珩的消息跳出来。
【下午两点,线下再过一轮。】
没有解释。
像是默认她已经拆穿了。
——
第二次会议,气氛明显不同。
资料重新投屏时,多了三页被标红的内容。
极端情境推演。
没有概率,没有均值。
只有三个问题:
如果监管提前介入?
如果供应链被追溯?
如果舆论不接受“可控”结论?
林知夏看着这三行字,忽然意识到——
他开始把真正的牌,摆到桌面上了。
“你觉得哪个最致命?”周予珩问。
这一次,他不是在听建议。
他是在等一个与他对等的判断。
“第三个。”林知夏说。
“为什么?”
“因为前两个,你们能算清成本。”她抬眼,“第三个,算不清。”
“舆论不可控?”投资经理插话。
“不是。”林知夏摇头,“是舆论一旦失控,你们就必须选——”
“保资产,还是保人。”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彻底静了。
周予珩没有避开这个问题。
“如果必须选呢?”他问。
林知夏看着他,目光平静,却没有退让。
“那这不是一个值得推进的项目。”
她说得很轻。
但没有任何余地。
这是她第一次,在辰曜的会议室里,直接否定“继续”的可能性。
投资经理下意识想反驳,却被周予珩抬手制止。
“继续。”他说,“说完。”
“如果你们现在推进,”林知夏继续,“不是因为它安全,而是因为——你们觉得可以控制牺牲顺序。”
“可控的牺牲,听起来就像合理损耗。”她停了一下,“但人不是资产负债表上的项目。”
这是职业判断。
也是她明确的立场。
周予珩看着她,目光一点点收紧。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
她不是来帮他“选一条更稳的路”。
她是来判断这条路,值不值得有人走在前面。
“那你的方案呢?”他问。
“不是方案。”她纠正,“是选择。”
她站起身,在白板上写下两行字。
推进
不推进
“如果你要推进,”她回头,“那我会帮你把风险拆到最细,拆到——你们没法假装看不见。”
“如果你不推进,”她合上笔,“那我今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这是她给他的真实博弈位。
不是建议。
是对等条件。
会议结束时,没有结论。
但所有人都清楚——
这一次,项目的难度,不在外部。
而在于:
这两个人,谁都不会先让。
周予珩最后留下她。
“你刚才那句话,”他说,“不是站在顾问立场。”
“我知道。”林知夏点头,“但那是我能给你的,最诚实的判断。”
“你不怕我因此否掉你?”
“怕。”她很坦然,“但我更怕你因为我说了好听的,走错一步。”
周予珩沉默了很久。
“这个项目,”他最终说,“会继续评估。”
“但方向,要改。”
这是他第一次,为一个外部顾问,主动调整决策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