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05 22:28:45

机场广播第三次叫到她名字的时候,林知夏才意识到——

她回来了。

不是短暂停留,是那种,已经做好被所有人确认身份的回来。

她推着行李车站在入境大厅,人流从她身边涌过去,只有她停在原地。身旁的小女孩抱着她的腿,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却还是努力仰着头看她。

“妈妈,”小女孩小声问,“这里就是你以前待的地方吗?”

林知夏低头,把孩子额前乱翘的头发顺下来:“算是。”

“那你不开心吗?”

林知夏一愣。

她发现,孩子对她的情绪,比任何人都敏感。

“没有。”她很快回答,“只是有点……吵。”

广播声、行李箱滚轮声、陌生人的说话声,全都叠在一起。

像五年前,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选错了一条路的那一天。

手机忽然震动。

她原本不想看,却在瞥到推送标题的瞬间,指尖僵住。

【辰曜资本完成百亿并购,周予珩现身机场】

配图里,男人被记者围在出口,西装笔挺,眉眼冷淡,像一切都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刁钻。

他侧脸清晰,目光低垂,正好看向前方——

仿佛下一秒,就会和她在人群中对上视线。

林知夏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狠狠一跳。

小女孩忽然指着屏幕:“妈妈,这个叔叔好凶。”

林知夏迅速锁屏,声音比她自己想象中要稳:“别看。”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她回答得很快。

快到像是在阻止什么。

可她心里很清楚——

如果这个城市有一个人,不该在她带着孩子出现的当天出现,

那个人,就是周予珩。

“走吧。”她拉着孩子,“我们要去取行李了。”

她推着行李车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没有回头。

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从她踏进这个机场开始,这个城市,就已经开始重新计算她的位置。

而五年前,她第一次被计算进去,是在一间空调坏掉的会议室里。

那一天,她接到了一通电话。

接的不是项目。

是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意接的烂摊子。

——

会议室的空调坏了,冷气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像公司最近的项目——一会儿要死,一会儿能活。

林知夏把电脑放到桌上,指尖按住触控板,没有抬头。对面的投影幕上是一页红得刺眼的数据:近三十天,舆情负面占比 78%,退款率飙升,渠道压货,现金流断档预警。

她听完老板那句“这个案子你接一下”,只问了三个问题。

“预算谁批?”

“决策人是谁?”

“交付节点是哪天?”

会议桌周围响起几声压着的吸气。有人笑得很轻:“知夏,这种时候还问预算?先把火灭了再说。”

老板尴尬地咳了一声,把茶杯放下:“预算……你先按常规走。决策人是资本方,具体名字我一会儿发你。节点很紧,下周一要出一版危机处置方案,下周三要能对外。”

“品牌方呢?”林知夏终于抬眼,“他们内部谁拍板?”

老板摆摆手:“他们现在乱成一锅粥,拍板的人就是今天打电话那位。”

“哪位?”她问。

老板还没回答,桌下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跳出一个陌生号码,来电归属地是本市。林知夏看了一秒,按下接听,起身走到会议室玻璃门外的走廊。

“林知夏。”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语速不快。

电话那头声音低稳,像刚从一场更大、更冷的会议里抽身出来,所有情绪都被磨平了:“你接‘澜界’。”

不是请托,不是商量,是一句确认事项。

林知夏停了一拍:“我是星屿咨询的林知夏。请问您是?”

“周予珩。”对方报了名字,没有多余介绍,“辰曜资本。”

她听过辰曜。并购、投后、重组,一句话概括:他们不做慈善,也不靠运气。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打印机经过,纸张摩擦声尖锐。林知夏把手机贴近耳侧,问得更直接:“项目是资本方主导吗?品牌方是否授权我们对外发声?还有——我需要完整信息包,包含代工、配方、抽检、投诉、退货、渠道压货和资金流。没有这些,我出不了能落地的方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像在判断她是否值得进入下一层信息。

“信息会给你。”周予珩说,“你要权限?”

“我要决策闭环。”林知夏纠正,“否则我只能写漂亮话。”

“可以。”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早就预设了答案,“下周一之前,舆情要止血。你只要把它救活,条件你开。”

救活。

一个品牌被人用“救活”来形容的时候,通常已经快到尸检环节了。

林知夏没有被这句话的力度推着走,她把问题往回扣:“澜界现在的核心问题是什么?是事实问题,还是舆论问题?”

“事实。”周予珩回答,“也是舆论。”

“我需要知道事实到什么程度。”她说,“如果事实不可控,舆论只能延缓,不会消失。”

电话那头的声音仍旧稳定:“我会安排人给你资料。下午三点,澜界总部见。别迟到。”

通话结束前,他又补了一句,像一句提醒,也像一句界定:“这件事,不要跟外部任何人谈。”

林知夏把电话挂断,站在走廊里没动。玻璃墙内,同事们正用一种“你居然能被资本方直接点名”的眼神看她,混着一点怜悯和幸灾乐祸。

她回到会议室,老板立刻把电脑转向她:“周总跟你联系了?你看,我们这单要是扛过去——”

“我需要项目授权书。”林知夏打断,“以及资金预算明确到行。危机公关不是靠‘努力’,是靠资源和决策速度。”

老板连连点头:“有有有,我让法务出。”

旁边一个同事忍不住插话:“知夏,你真要接?澜界那边上一任咨询顾问被骂到关了微博,最后直接离职。你上去就是当炮灰。”

林知夏把投影幕上的红色曲线截了张图,保存进文件夹,语气平静:“我不是接‘澜界’,我是接一场‘可控性评估’。不可控就止损,可控就救。”

“你说得轻巧。”同事压低声音,“资本方会让你止损?他们要的是你去背锅。”

林知夏没接这句话,只把电脑合上:“下午三点我去一趟,先确认信息真实性。谁愿意跟我一起去?”

没人说话。

她点点头:“那我自己去。”

澜界总部在商圈一栋新写字楼,外表光鲜,前台却有一种被透支后的疲态。玻璃门口贴着“近期因系统升级,部分业务延迟”的告示,像是对外的一层薄皮。

林知夏报出名字,前台立刻站起来:“林老师您好,周总已经到了,在 18 楼会议室。”

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翻看手机里刚收到的一封邮件——来自“澜界项目组”,附件只有一份简单的品牌简介和几张未经核实的检测截图。

太少了,甚至少得可疑。

18 楼的会议室门没关严,里面的争吵声先一步溢出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热搜压下去!”

“压下去有什么用?那批代工数据你敢不敢公开?”

“公开?公开我们就死!”

林知夏推门进去时,声音戛然而止。

长桌两侧坐着的人脸色都不好看。有人眼底有血丝,有人指尖夹着烟却不敢点。会议桌正中放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像还没拆封的判决书。

她环视一圈,先把笔记本放下:“大家好,我是星屿咨询林知夏。今天我来,是为了确认三个问题:事实到底是什么、事实范围多大、以及你们愿意承担到哪一步。”

她说完,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皱眉。澜界的 CEO——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嗓子已经哑了:“你能不能先别谈事实?先帮我们把舆论搞定。你们咨询公司不就干这个的吗?”

林知夏摇头:“舆论处置是工具,不是目的。舆论要止血,必须有可交代的事实底座。否则你们今天压热搜,明天出第二波料,会更惨。”

“你这是在吓我们?”市场总监有些不耐,“我们现在已经够惨了。”

“不是吓,是成本核算。”林知夏把电脑打开,投屏,“我需要你们把代工厂清单、近一年抽检报告、供应链合同、投诉明细、退货数据、以及你们内部已经掌握但没有公开的风险点,全部列出来。”

CEO脸色一变:“这些是商业机密。”

“我签保密。”林知夏说,“但我也需要你们签信息真实性承诺。因为接下来我会代表项目组提出对外口径,任何虚假信息都会反噬到执行方——包括我。”

会议室里有人想说什么,又忍住。

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两声很轻的敲门声。

一个男人走进来,身量挺拔,西装剪裁极干净,领带颜色低调得几乎不占视线。他没有先看澜界的人,而是先看了林知夏一眼,像确认一个坐标点是否到位。

“周总。”澜界 CEO立刻站起来,像抓住救命绳。

男人点了一下头,视线落到投影幕上那串“信息清单”:“林老师要的资料,你们给。”

语气平淡,却像直接把会议室的气压往下压了两层。

CEO急道:“周总,这些资料外泄——”

“外泄你们就更死。”周予珩打断,声音不高,但没有商量余地,“现在的问题不是外泄,是你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里烂。”

会议室里一瞬间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

林知夏没有因为他这句支持而松一口气。她只是把视线从投影幕移到他身上:“周总,资料给我可以。但我还需要确认决策链。危机口径、抽检、赔付、停产、召回——谁拍板?”

周予珩看着她,像第一次认真评估某个变量的价值:“我。”

“很好。”林知夏点头,“那我需要你书面授权,并且——如果接下来出现必须承担责任的节点,我不会替任何人扛。包括资本方。”

澜界的人脸色更难看了,仿佛她在当场撕开他们最后一块遮羞布。

周予珩却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明显,只是唇角动了动:“你很会自保。”

“我只是不会替任何人的错买单。”林知夏说。

她把电脑合上,语气仍旧平稳:“给我四小时,我先做事实核查框架。今晚十点前,我要看到完整资料。否则,下周一你们要的不是方案,是遗书。”

澜界 CEO咬牙:“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难听不等于不对。你们现在最缺的不是好听话,是能活下去的路径。”

说完,她抬头看向周予珩:“周总,资料你能保证吗?”

周予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在确认她到底是“能解决问题的人”,还是“会制造麻烦的人”。

最终他开口:“能。”

他语气很淡,却像盖章。

林知夏点头:“那我开始干活。”

她转身走向角落的白板,拿起马克笔,在上面写下四个字——

事实清单。

写完,她停了一瞬,笔尖在最后一点上按得很重。

她没有回头,却清楚地知道,身后那个男人的目光还在。

他终于找到一个,可能把他那盘棋从死局里挪出一步的人。

而她更清楚:

这盘棋里,最危险的位置,从来不是执棋者。

是那个被推进盘面的“棋子”。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