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宽敞,明亮的灯光洒在黄花梨木的桌案上,照亮了铺开的宣纸。
周老爷子穿着一身袖口绣着暗纹的深色唐装,正站在桌案前笔走游龙。
“爷爷。”周京尧叫了一声。
“爷爷。”池晞也跟着乖巧叫人。
老爷子手里的毛笔没停,墨色在宣纸上晕开,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搁下笔。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冷笑一声。
“还知道一起回来?”
老爷子拿起桌上的一张纸,扔到两人面前。
那是一张复印件——离婚申请受理回执单。
“解释解释吧。”
周京尧面不改色,刚要开口,池晞却抢先一步。
她突然松开周京尧的手,眼眶一红,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和委屈:
“爷爷,您要给我做主啊!”
这一嗓子,把周老爷子和周京尧都喊愣了。
池晞几步走到书桌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那模样楚楚可怜又带着几分倔强。
“那天明明是他忘记了我们认识一周年的纪念日,可他说要开会,还挂我电话!我一时气不过,才拉着他去民政局吓唬他!”
池晞回头,幽怨地瞪了周京尧一眼,那眼神里三分埋怨七分娇嗔:“谁知道他还真敢跟我去!爷爷您评评理,这是不是他的不对!”
周京尧:“……”
他什么时候忘过纪念日?他们哪来的纪念日?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接收到了池晞递过来的剧本。
他叹了口气,走到池晞身边,重新牵起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纵容:
“是我的错。虽然那天的会议很重要,也不该忽略了你的感受。”
他看向周老爷子,神色诚恳:“爷爷,让您操心了。其实那天交完申请我就把她哄好了,没打算真离。”
老爷子狐疑地看着两人。
一个委屈巴巴,一个低头认错,这两人结婚一年也没见几次面,倒挺默契的。
“真没离?”老爷子目光如炬。
“真没有。”池晞吸了吸鼻子,顺势靠在周京尧怀里,把脸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顺带擦了擦憋出来的眼泪。
老爷子看着两人紧紧相拥的样子,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胡闹!”老爷子把茶杯重重一放,语气虽然严厉,但明显没了刚才的杀气,“婚姻岂是儿戏?还能闹到民政局去?简直不知所谓!”
“爷爷教训得是。”周京尧低头受教。
“行了,”老爷子挥挥手,“既然回来了,今晚就在家里吃饭。还有,既然不想离,那就抓紧时间给我生个重孙子!”
生…孩子?
池晞腿软得差点跪下,幸好周京尧及时搂紧了她。
这剧本走向不对啊!
“爷爷,我们…”
“怎么?不愿意?”老爷子眼睛一瞪。
“愿意,当然愿意。”周京尧的大掌在她腰间轻轻捏了一把,“我们正在努力。”
池晞从他怀里抬起头,强颜欢笑:“是…正在努力。”
老爷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那这几天就在家里住下。”
“爷爷,我爸这一轮飞完,说好了周末要一起吃饭的。”池晞赶紧找借口。
“那就今晚留下。”老爷子一锤定音。
池晞:“……”
周京尧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好的,爷爷。”
从书房出来,池晞觉得自己后背都湿了。
不仅是吓的,更是被周京尧那个怀抱给热的。
书房门一关严实,她立刻把他推到一边。
“离个婚,像演谍中谍似的。”
周京尧看着空荡荡的怀抱,感觉心也空了一点。
书房内,老爷子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对着空气轻笑了声。
“小兔崽子…给我演戏…”
不过京尧那孩子眼神里难得有火。
只要有火,这婚就离不了。
他放下茶杯,摸了摸桌上那张离婚回执单的复印件,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就再给那火添把柴。”
老爷子拿起桌案上的内线电话,给管家拨了过去。
“让厨房安排下,晚饭给京尧两口子炖点补汤…什么补汤?你说什么补汤?!”
电话那头的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明白,老爷子!”
周家餐厅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光芒璀璨,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透亮,却照不暖周京尧身侧那一方冷清的空气。
餐桌上的氛围其实并不坏,甚至可以说是热闹温馨的。
黎婉华一边唠叨着“少喝点酒”,一边利落地剥好一只小澳龙,顺手就放进了小儿子的碟子里。
周京唐嘴里嚼着肉,还在含混不清地嚷嚷:“妈,我都多大了还给我剥虾……诶对了哥,我想换的那个车,有个限量版…”
“你这臭小子,你这三天两头换车是怕你爸位置坐太稳了?”周父板着脸,却没有真正责怪的意思:“你哥前两个月不是才给你买了一辆?怎么又要换?”
“又不是花的您的钱!那都是我哥给的。”周京唐笑得没心没肺,转头冲周京尧扬了扬下巴,“哥,回头我带你去兜风,绝对刺激!”
周京尧神色清淡:“注意安全。”
周国安转头看向周京尧,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而客套:“京尧啊,最近公司还顺利吗?听说东南亚那个合作案挺棘手的?”
“一切顺利,爸不用担心。”
“好,好。”
父子俩的对话就此终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相敬如宾”。
“要不是京唐这臭小子被你们惯坏了,能什么事都压在京尧一个人身上?!”主位上的老爷子冷哼了一声。
“幸亏京尧是我带在身边教大的,要是扔给你们带,指不定养成什么样。”老爷子瞥了一眼还在跟龙虾奋斗的小孙子,“就京唐这臭小子,要是没有他哥,早就在外面被人吞了。”
周京唐嘿嘿一笑,毫不在意:“那正好,我就抱紧我哥大腿,当个快乐的废物挺好。”
“胡说八道。”周母宠溺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周父也跟着笑了起来。
池晞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周家就像一个被精准分割的培养皿。
父母把所有的温情和溺爱都倒进了弟弟的器皿里,而留给周京尧的,只有冰冷的刻度和标尺。
在他们眼里,周京尧不是儿子,而是这个家未来的掌权人。
所以他就是这样长大的吗?
父母在对岸热闹地宠爱弟弟,爷爷站在高塔上严厉地鞭策他前行。
一个被迫早熟的“完美继承人”。
她看了眼周京唐碗里被堆得高高的各种食物,又转头看了眼周京尧空空如也的碗底。
她偶尔会告诉没有安全感的病患:“如果世界没有给你足够的糖,你就得学会自己酿蜜。”
可周京尧连酿蜜的机会都没有,他直接被铸成了一把钢刀。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筷子,抢走了周京唐盯上那块最嫩的鱼腹肉,细心地剔除了并没有几根的刺,然后放进了周京尧那个空荡荡的碗里。
“老公,吃鱼。”
周京尧手指一顿,看见她正歪着头,露出一个明艳又护短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