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的目光,像两把刚刚淬火的利刃,先是落在秦澜那张恢复了冷峻的脸上,随即又转向跪在地上,身形纤弱却稳如磐石的孙媳妇李婉柔。
月光从窗外泻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悠长。
一个秘密,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将这屋檐下的祖孙三人,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好……好啊……”
秦战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轻盈得不可思议,体内气血奔腾,竟比他巅峰时期还要旺盛几分!
秦澜没有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秦战自己撑着床板,缓缓坐起。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恢复了血色、充满了力量的手掌,眼中风雷激荡。
这不是回光返照。
这是新生!
他的目光再次锁定秦澜,这一次,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丝身为武者的本能忌惮。
“澜儿,你……”
秦澜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漠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略带茫然的表情,他挠了挠头,指着秦战的眼睛,咧嘴一笑。
“爷爷,你眼睛好亮,像天上的星星!”
秦战一愣。
这股气息……这股力量……绝对是武尊之境!可这言行举止,却又……
他还没想明白,跪在地上的李婉柔已经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剖开了眼前的局势。
“爷爷,澜儿的心智,还是个孩子。”
“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他自己不清楚。但我们,必须清楚。”
她抬起头,那双温柔的眸子直视着秦战,没有半分退缩。
“宫里那位,赐婚的旨意是‘怜我秦家满门忠烈,香火凋零’。他要的,是一个需要他怜悯的秦家,而不是一个能让他忌惮的秦家。”
秦战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
他戎马一生,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婉柔的意思是……”
“爷爷,您醒了。但对外面的人来说,您不能醒。”李婉柔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秦战面前。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一个死去的秦战,会让陛下安心。但一个疯了的秦战,会让陛下……放心。”
“死人没有价值,但一个疯了的军神,可以时时刻刻提醒天下人,他赵家皇室是何等的仁德宽厚,连一个废了的功臣都能容忍。”
秦战接过水杯,指尖微微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二十四岁的孙媳妇,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番话,这份心计,这种对帝王心术的洞察,比他麾下任何一个谋士都要深刻!
秦家有妻如此,何愁不兴!
“好!”秦战将杯中水一饮而尽,重重将杯子放在桌上,“就按你说的办!”
他看向秦澜,眼神复杂,“澜儿,委屈你了。”
秦澜嘿嘿一笑,扑到床边,抱着秦战的胳膊。
“不委屈!陪爷爷玩,好玩!”
李婉柔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小,一个将要扮演疯子,一个正在扮演傻子,心中酸楚,眼神却愈发坚定。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晨的新鲜空气吹散屋内的药味和昨夜的秘密。
“福伯应该快来了,爷爷,您该‘犯病’了。”
……
次日,天京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队仪仗从皇宫出发,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秦国公府的大门前。
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身穿蟒袍的太监。他手里握着一柄拂尘,眼神阴柔,正是乾帝身边最得宠的大内总管——高力士。
“高总管,您怎么亲自来了!”
福伯在门口迎接,诚惶诚恐。
高力士捏着嗓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陛下忧心老元帅的病情,特让咱家来探望探望。带路吧。”
福伯不敢怠慢,连忙引着高力士一行人穿过前院,直奔后院秦战的卧房。
还未靠近,一股刺鼻的骚臭和药渣的酸腐味便扑面而来。
高力士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福伯在门口停下脚步,脸上全是悲戚和为难:“总管,老爷他……他神智不清,时常……时常失禁,里面污秽,怕是会冲撞了您。”
“无妨。”高力士摆了摆手,推门而入。
屋内的景象,让他眼角一抽。
地上是打翻的药碗,桌上是吃剩的残羹冷炙,床上被褥一片狼藉,隐约可见暗黄色的污渍。
而昔日那个威震天下的军神秦战,此刻正披头散发地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嘴里不停地流着口水,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枕头……我的兵……我的兵……”
高力士走上前,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老元帅?”
秦战猛地抬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突然咧开嘴,发出一阵傻笑。
“嘿嘿嘿……吃肉……吃肉……”
高力士看着这一幕,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看来,秦家是真的完了。
一个疯,一个傻。
这秦氏一门,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回去复命的时候,房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
“洗脚!给爷爷洗脚!”
秦澜端着一个硕大的木盆冲了进来,盆里是满满一盆冒着热气的浑浊液体,还飘着几片烂菜叶子。
他像一头发了疯的小牛,直愣愣地朝着高力士就撞了过来。
“大胆!”
高力士身后的两名小太监立刻上前阻拦。
“保护高总管!”
高力士本人也是九品高手,见状冷哼一声,脚下真气一动,便要向侧方闪躲。
一个傻子而已,他还不放在眼里。
“澜儿快停下!那是宫里来的高总管!”
李婉柔“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从门外传来。
她提着裙摆,匆匆跑来,似乎想要拉住秦澜。
可她的脚,却“不小心”地崴了一下。
哗啦——!
满满一盆带着异味的洗脚水,从头到脚,结结实实地泼在了他那身崭新的蟒袍上。
水是温的,但高力士的心,是冰的。
他僵在原地,水珠顺着他保养得宜的脸颊往下淌,一缕烂菜叶子,不偏不倚地挂在了他的眉毛上。
全场死寂。
“哎呀!”
秦澜一屁股坐在地上,盆也扔了,拍着手大笑。
“下雨啦!下雨啦!给公公洗澡澡!”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高力士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然而,他刚要发作,李婉柔已经“噗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额头重重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总管恕罪!总管恕罪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嘶力竭。
“家门不幸!实在是家门不幸啊!一个疯,一个傻,我秦家……我秦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求总管看在秦家满门忠烈的份上,饶了澜儿这一回吧!他不是故意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李婉柔一边哭,一边磕头,砰砰作响,很快额头上就渗出了血丝。
高力士满腔的怒火,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能怎么办?
跟一个傻子计较?
还是跟一个疯子计较?
亦或是,惩罚这个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的寡妇?
他要是真这么做了,明天全天京城都会传遍,他大内总管高力士,仗势欺人,逼死了秦家的忠烈遗孀!
这个哑巴亏,他吃定了!
“好……好一个秦国公府!”
高力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一甩拂尘,转身就走。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恭送高总管!”
李婉柔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地喊道。
直到那队仪仗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中,她才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她回到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屋内的景象,已经截然不同。
秦澜早就不哭了,正帮着秦战擦拭脸上的口水。
而秦战,哪里还有半分疯癫的模样。他坐在床沿,看着李婉柔额头上的伤口,眼中满是心疼和赞叹。
“婉柔,你这丫头……真是个天生的帅才!”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从今天起,我们秦家的事,你说了算!”
李婉柔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小,无奈地摇了摇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血迹,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安心的笑容。
这个家,终于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叮!家族核心铁三角正式确立。秦氏反攻大计开启!】
【奖励守护值:800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