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上午,品控部(QC)的气压低得吓人。
苏晴茜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红笔,对着一份报表发呆了整整半小时。往日那个雷厉风行、连毛边都不放过的“灭绝师太”,今天像是丢了魂。
“哟,苏大主管,这是昨晚没睡好,还是被野汉子勾了魂啊?”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在耳边炸响。说话的是副主管刘梅,三十出头,烫着大波浪,平时最看不惯苏晴茜压她一头。
苏晴茜手一抖,红笔在洁白的报表上划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若是平时,苏晴茜早就一句“有空嚼舌根不如去产线看看良率”顶回去了。可今天,她只是慌乱地抓过涂改液,低着头,声音干涩:“手滑了。”
刘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她凑近了些,鼻翼翕动:“啧啧,苏主管,你这脸色白得跟刷了墙似的,该不会是……摊上事儿了吧?”
苏晴茜心脏猛地一缩。
那条彩信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她脑海里。
*十二点。老地方。*
“不用你管。”苏晴茜猛地站起身,抓起工牌,“我去车间巡线。”
看着苏晴茜仓皇逃离的背影,刘梅冷哼一声,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
中午十二点,烈日当空。
知了在路边的榕树上撕心裂肺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宏达电子厂的工人们涌向食堂,而苏晴茜却逆着人流,低着头,把自己缩在那件宽大的工装外套里,快步走向偏僻的西侧小门。
那是废料车进出的通道,平时没什么人。
只要出了这个门,往右拐进小巷子,就能避开人群。她哪怕是跪下求情,哪怕是受尽屈辱,也不能在厂里丢人。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然而,现实往往比噩梦更残酷。
刚出铁门,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
“苏主管,挺准时啊。”
三个光着膀子、纹龙画虎的大汉正蹲在树荫下抽烟。领头的男人脸上有一道蜈蚣似的刀疤,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咔哒、咔哒”作响。
苏晴茜脚下一软,下意识想退回厂区。
“哎?往哪跑!”两个小弟狞笑着堵住了退路。
周围路过的零星几个工人停下了脚步,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你们……这里是工厂,有保安的!”苏晴茜背靠着铁门,声音颤抖,那层维持了许久的坚强外壳正在寸寸龟裂。
“保安?”刀疤脸吐掉嘴里的烟头,一脚踩灭,大步逼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是这个理!大家伙都来评评理啊!”
他突然拔高了嗓门,冲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喊道:“你们这位平时人模狗样的苏大主管,老公赌输了钱跳楼一了百了,留下十万块烂账,让我们兄弟喝西北风!这娘们躲了半年了,今天不还钱,我们就去她宿舍住下!”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苏晴茜身上。窃窃私语声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
“天呐,看不出来啊,苏主管居然是躲债的?”
“怪不得平时那么高冷,原来是心虚……”
“老公都被逼死了?真惨……”
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苏晴茜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尊严在这一刻被剥得干干净净,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扒光了扔在烈日下的死鱼。
“说话啊!装什么死!”刀疤脸伸手就去拽苏晴茜的工牌,“利息三千,拿来!”
“住手!!”
一声带着稚嫩却尖锐的怒吼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只见一个顶着黄色爆炸头、穿着紧身T恤的瘦小身影,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撞进了包围圈。
是林小鱼。
她手里还捏着一把刚从食堂顺出来的铁勺,满脸通红,张开双臂死死挡在苏晴茜面前,像只护食的小野猫。
“一群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女人,还要不要脸!”林小鱼虽然腿肚子都在抖,但嗓门比谁都大,“这是厂区,再不滚我喊人了!”
苏晴茜呆呆地看着挡在身前的瘦弱背影,眼眶瞬间红了。平时这丫头最怕事,见了主管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这时候居然……
“哟,买一送一?这小非主流挺辣啊。”刀疤脸淫笑一声,伸手就去推林小鱼的肩膀,“滚一边去,这没你的事!”
“我不!”林小鱼挥舞着铁勺,“别碰我苏姐!”
“啪!”
刀疤脸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林小鱼推得失去重心,重重摔在水泥地上。手肘磕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
“小鱼!”苏晴茜惊呼一声,想去扶她。
刀疤脸已经失去了耐心,一把揪住苏晴茜的长发,恶狠狠道:“给脸不要脸是吧?没钱?行,没钱就跟哥几个走,正好那边的发廊缺个洗头的!”
“放手!救命……”苏晴茜绝望地挣扎,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周围的工友虽然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毕竟这年头,惹上放高利贷的,那是自找麻烦。
就在刀疤脸要拖着苏晴茜往面包车上走的时候。
一只手。
一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有力的手,毫无征兆地从侧面伸出,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了刀疤脸的手腕。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哥们,手有点脏啊。”
一道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
只见陈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扣着刀疤脸的脉门。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叮!检测到宿主处于“尊严保卫战”场景!】
【触发紧急任务:平事儿!立威!这就叫男人的担当!】
【当前可用资金:5600元(那是你的老婆本,也是你的买路财)。】
“你谁啊?”刀疤脸感觉手腕像被液压钳夹住了一样,疼得龇牙咧嘴,试图挣脱却纹丝不动,“多管闲事嫌命长?”
“我是302的户主。”陈默手上微微发力,指甲掐进了刀疤脸的肉里,“她是我的租客。动她,问过我了吗?”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苏晴茜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挡住烈日的高大身影。阳光从他身后洒落,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默并没有像愣头青一样直接开打。在这个法治还不健全的年代,跟烂命一条的混混硬拼是最蠢的。
他松开手,嫌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