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刚过。
江城的八月,太阳烤得柏油路面都在冒热气。
城西的建筑工地上,搅拌机轰隆作响,尘土和汗臭味混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
陈凡站在工头王麻子面前,伸出手。
今天是发工钱的日子。
王麻子斜着眼,从一个黑色的旧皮包里掏出一叠信封,动作很慢。
他找到写着“陈凡”的那个,丢了过去。
信封很薄,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陈凡的心沉了一下。
他当着王麻子的面,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五张红色的钞票。
五百块。
陈凡抬起头,看着王麻子,声音很平。
“王哥,说好的是两千。”
王麻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掏出一根烟点上,吐出的烟雾喷在陈凡脸上。
“两千?你想得美!”
“你看看你干活那几天,弄坏了多少材料?工期都因为你们这些新手给耽误了,不扣你钱扣谁的?”
他身边几个老油条工友围了上来,个个膀大腰圆,眼神不善地盯着陈凡。
其中一个光头,掰着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气氛瞬间绷紧。
陈凡捏着那五百块钱,手掌握紧。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王麻子。
那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没什么情绪,却让王麻子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眼神怎么这么硬。
“看什么看?五百块爱要不要,不要就滚蛋!”王麻子提高了音量,给自己壮胆。
“后面还有人等着领钱呢!”
陈凡看了他们几秒钟,把钱折好,塞进口袋。
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就走。
他知道,跟这群人动手,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看着陈凡沉默离开的背影,王麻子朝地上啐了一口。
“穷鬼,还敢跟老子横。”
光头工友凑过来:“王哥,这小子就这么算了?”
“一个乡下仔,能翻出什么浪花来?给他五百都是看得起他。”
王麻子摆摆手,继续发着下一个人的工钱,信封一个比一个薄。
走出工地,热浪扑面而来。
陈凡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早就被汗水湿透,黏在身上。
他抬头看天,刚才还烈日当空,现在已经乌云密布。
江城的天,说变就变。
轰隆。
一声闷雷滚过。
紧接着,黄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街上的行人惊叫着四散奔逃,找地方躲雨。
陈凡没有伞。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身上那个唯一的、带子都快断了的破旧背包。
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雨越下越大,很快就连成了线,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里。
陈凡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黑色的短发往下淌,流过他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跑到一个公交站台下面。
站台里挤满了躲雨的人,个个都烦躁地看着外面的大雨。
陈凡挤在最外面,冰冷的雨水还是不断打在他身上。
他看着马路上飞驰而过的汽车,车里的人安然舒适。
看着远处高楼大厦里亮起的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一个温暖的家。
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
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他亮的。
一股从未有过的孤独感,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来江城两个月,他第一次觉得这么迷茫。
亲戚把他介绍到这个工地上,说在大城市能挣大钱。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重击。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啃了两个干馒头。
强烈的饥饿感让他胃里一阵阵抽痛。
雨小了一点,他离开了拥挤的站台,沿着街边盲目地走。
一阵浓郁的肉香味飘了过来。
是一家包子铺。
门口的蒸笼热气腾腾,白胖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陈凡停下脚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被雨水打湿的五百块钱。
这是他身上所有的钱了。
他还要租房子,还要吃饭,还要活下去。
最后,他还是迈开脚步,从包子铺门口走了过去。
为了躲避街上溅起的水花,他拐进了一条看起来很旧的巷子。
巷子口的路牌上,有三个斑驳的字。
南锣巷。
一走进巷子,外面世界的喧嚣就被隔绝了。
这里和不远处的CBD高楼林立,完全是两个世界。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两旁是低矮的老旧楼房,墙皮斑驳,爬满了青苔。
晾衣绳上挂着没来得及收的衣服,正在滴着水。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还有各家窗户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这股浓浓的烟火气,让陈凡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
雨还在下。
他靠在墙边,雨水顺着屋檐流下,在他面前形成一道水帘。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电线杆上的一张纸吸引了。
那是一张被雨水打湿,却依旧顽强贴着的“招租”启事。
上面的字是用黑色的水笔写的,字迹很娟秀,和这破旧的巷子格格不入。
“阁楼招租,月租三百,水电另算。”
月租三百?
陈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江城这种地方,三百块钱连个床位都租不到。
这价格,低得离谱。
是个骗局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可他很快就否定了。
骗子会把广告贴在这种连本地人都未必找得到的老巷子里?
他盯着那张纸,心里开始盘算。
口袋里的五百块,交三百房租,还剩两百。
省着点用,能撑到下个月找到新工作。
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他不再犹豫,走上前去。
启事的下面,留了一排可以撕下来的电话号码。
已经被撕掉了好几个,只剩下最后两个。
陈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撕下了最末尾的那一角。
薄薄的纸条被雨水浸透,软趴趴的。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那上面的一串数字,被他的体温一点点捂热。
陈凡抬起头,看着这条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安静的南锣巷。
他不知道,握在手里的这张小纸条,将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