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修好热水器后,苏婉对陈凡的态度明显变了。
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偶尔在楼道里碰到,会主动点点头。
甚至有一次,陈凡深夜回来,她还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刚煮好的面条。
“宵夜,吃吧。”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陈凡能感觉到那层坚冰正在融化。
然而,苏婉的冰山融化了,她女儿林念初那座火山,却有要喷发的迹象。
母亲态度的转变,在林念初看来,就是一种背叛。
那个乡下来的小子,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修好了一个破热水器,就把我妈给收买了?
凭什么?
他一个外人,凭什么能得到我妈的笑脸?
我爸才走了多久!
林念初越想越气,心里堵得发慌。
她觉得陈凡的每一次沉默,每一次“老实”的举动,都是在处心积虑地讨好她妈妈,是在入侵她的家。
她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要让他知道,这个家,不是他想待就能待的。
第二天一早,天气阴沉。
陈凡天不亮就出门上班了。
他昨天刚洗好的一件白色T恤,晾在二楼阳台的晾衣绳上,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几件干净衣服之一。
林念初端着一杯热牛奶,慢悠悠地走到阳台。
她看了一眼那件在风中微微摆动的白T恤,嘴角撇了撇。
土死了。
一个念头闪过,她将手里的玻璃杯倾斜,大半杯温热的牛奶,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那件白色的T恤上。
奶白色的液体迅速渗透布料,留下一大片难看的印记。
我就不信赶不走你!
林念初心里升起一阵快意。
她就是要这样。
她就是要让那个陈凡知道,就算我妈对他好,我也不欢迎他!
这个家,我说了算!
……
晚上十一点。
陈凡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南锣巷。
和老李打烊清扫完,他又去后巷帮忙卸了一车货,多赚了二十块钱。
钱不多,但能多买几斤肉,送给苏婉,答谢她这段时间的的夜宵。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准备去阳台收回自己那件干了的T恤。
走到阳台,他一眼就看到了那片已经干涸发黄的牛奶渍。
一股奶腥味混着灰尘的味道,钻进鼻子里。
陈凡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了一眼那片污渍,忽听一阵嬉笑声。
看了一眼林念初紧闭的房门。
他什么都明白了。
小女孩的把戏。
幼稚,又带着点可笑的执拗。
他没有生气。
要是换做以前,在工地上受了欺负,他早就一拳挥上去了。
可现在,他心里只有一片平静。
他甚至觉得有点想笑。
这个叫林念初的女孩,就像一只拼命竖起浑身尖刺的小刺猬,以为能扎伤别人,其实只是在保护自己。
他默默地取下T恤,没有去敲任何人的门。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接了半盆冷水。
然后,他从苏婉放在一旁的洗衣皂盒里,掰了一小块洗衣皂,开始搓洗那片污渍。
哗啦啦的水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搓得很仔细,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片黄色的污渍完全消失,T恤又恢复了原本的白色。
他拧干,重新晾回阳台。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步子,走上通往阁楼的楼梯。
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你闹,我不理。
你的所有挑衅,在我这里,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掀不起半点波澜。
房间里,林念初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在听。
她等了很久。
等着陈凡愤怒的质问,等着他去跟她妈告状,等着家里爆发一场激烈的争吵。
那正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她什么都没等到。
只听到了卫生间里持续不断的水声,然后就是陈凡上楼的脚步声。
没了。
就这么结束了?
林念初从床上坐起来,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烦躁和憋闷。
他怎么能不生气?
他凭什么不生气?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比吵一架还让她难受。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起桌上的习题册,想用学习来压下心里的火气。
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盯着面前那盏老旧的台灯。
灯光昏黄,还在不停地闪。
闪得她心烦意乱。
“臭男人!”
她伸手拍了一下灯罩。
啪!
台灯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灭了。
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操!”
林念初忍不住骂了一句。
她拧开开关,又关上,反复几次,台灯都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用力拍了几下。
还是没用。
“灯怎么坏了?搞什么啊!”
她把手里的笔狠狠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日子真他妈没法过了!
热水器坏,台灯也坏!
什么都跟她作对!
她正要发作,房门被敲响了。
叩,叩。
“谁啊!烦不烦!”
林念初没好气地吼道。
门外传来陈凡平静的声音。
“是我,我帮你看看吧。”
又是你!
又是这副假惺惺的样子!
“不用你管!你给我走开!”林念初冲着门口喊。
陈凡却没有走。
他隔着门板,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说。
“没有灯你怎么复习?”
一句话,正中林念初的要害。
明天有模拟考。
她今晚必须把最后两套卷子做完。
林念初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门外,陈凡没有再等她的允许,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门开了。
他走了进来。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到林念初坐在黑暗里,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陈凡没理会她要吃人的眼神,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盏罢工的台灯。
“起开。”
他对林念初说。
林念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挪了挪椅子,给他让出个位置。
陈凡坐下,熟练地拔掉插头,拧下灯罩,取下里面那个已经不亮的灯泡。
他对着光,看了看灯泡里的钨丝,没断。
他又拿起台灯底座,仔细检查着电线和开关。
最后,他把目光锁定在拧灯泡的那个金属灯口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之前修热水器时顺手带上来的小螺丝刀。
他用螺丝刀的尖头,伸进灯口里,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里面的那片小小的铜质弹片。
那弹片被压得太平了,接触不到灯泡的底部。
他把它往上撬了撬。
“有新灯泡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林念初还处在一种莫名的情绪里,听到他问话,指了指抽屉。
“里面。”
陈凡拉开抽屉,从一盒新灯泡里拿出一个,拧了上去。
然后,插上电源。
啪嗒。
他按下了开关。
整个房间,瞬间被明亮的白光照满。
台灯亮了。
稳稳当当,一点也不闪。
林念初看着那片明亮的光,又看看桌前这个男人。
他的侧脸沾着一点油渍,身上的灰色T恤,带着一股洗衣皂的清新味道。
他解决了她的麻烦。
又一次。
在她最烦躁,最无助的时候。
林念初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酸酸的,麻麻的。
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想说声谢谢。
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对这个“入侵者”道谢?
太丢脸了。
陈凡修完灯,站起身,把螺丝刀收回口袋。
他看了林念初一眼,看她那一脸纠结的表情,心里觉得好笑。
他也没指望她能说什么好话。
他转身准备离开。
“喂。”
林念初忽然开口了。
陈凡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在明亮的灯光下,少女的脸颊有点红。
她避开他的视线,看着桌面,用一种很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算你……有点用。”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但陈凡听清了。
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不是那种客气的,也不是嘲笑。
就是一个很干净的笑。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他用行动告诉她,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也不是你的敌人。
房间里,林念初看着重新亮起的台灯,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心里更乱了。
这个家伙。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