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02:34:49

第二天清晨。

陈凡醒得很早。

阁楼里很安静,昨晚那碗阳春面的余温,似乎还停留在胃里,暖洋洋的。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那叠还带着褶皱的钞票。

一千块。

他坐起身,就着晨光,把钱在床上一张张铺开。

十张一百的。

他抽出三张,放在一边。

这是下个月的房租。

雷打不动,必须先留出来。

他又抽出两张,想了想,从里面拿回一张。

一百块,够他一个人省吃俭用活一个月了。

剩下的,是六张崭新和陈旧混杂的百元大钞。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三百块房租和一百块生活费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将剩下的六百块钱,仔细地揣进最贴身的内侧口袋里,还伸手拍了拍,确认它在。

做完这一切,他才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客厅里没人。

苏婉应该已经去花店了。

陈凡在厨房里找到一个冷馒头,就着凉水啃了下去,然后便出了门。

他没有去餐馆,而是朝着与南锣巷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一个绿色的,挂着“中国邮政”牌子的建筑出现在街角。

邮局。

里面的人不多,陈凡走到柜台前,有些生硬地开口。

“你好,汇款。”

柜台后那个穿着制服的大姐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从旁边抽出一张单子递出来。

“自己填。”

那是一张淡绿色的汇款单。

陈凡拿着单子,走到旁边供人填写的小桌前。

他握着那支连着绳子的圆珠笔,深吸了一口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了去年在工地上,第一次领到工资时的场景。

那个姓王的工友,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家太远,寄钱不方便,他可以帮忙“捎”回去。

年少的陈凡信了。

他把身上仅有的八百块钱,连同对家人的所有牵挂,都交到了那个男人手上。

结果,钱没了,工友也消失了。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人心可以这么黑。

从那以后,他再没敢往家里寄过一分钱。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再被骗,怕那点血汗钱,又打了水漂。

今天,不一样了。

陈凡攥紧了手里的笔,开始在单子上落笔。

收款人姓名:陈建国。

是父亲的名字。

他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生怕哪里写错了。

地址的那一栏,他更是写得极慢。

“湘西省,怀南市,清河县,马家镇,陈家村三组……”

每一个字,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那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他写完,又从头到尾,仔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个数字不对。

然后,他才拿着单子,重新回到柜台前排队。

轮到他了。

陈凡把那张填好的汇款单,连同口袋里那六百块钱,一起从窗口递了进去。

那六张百元钞票,被他捏得有些潮湿。

柜员大姐接过去,用点钞机过了一遍,又拿起汇款单核对信息。

“手续费六块。”

她头也不抬地说道。

陈凡愣了一下。

他忘了还要手续费。

他身上,一分零钱都没有。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窘迫地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个……我……”

他话还没说完。

“算了算了。”

柜员大姐似乎是看他一副穷学生的样子,有些不耐烦地从自己的抽屉里摸出几枚硬币扔进钱箱。

“下次记住了!”

她拿起一个戳子,蘸了黑色的印泥,重重地盖在单子上。

她麻利地撕下回执联,连同找回的四块钱,一起从窗口推了出来。

“好了,下一个。”

陈凡拿起那张薄薄的回执单,还有那四枚硬币。

他捏着那张纸,感觉它有千斤重。

上面盖着红色的邮戳,印着日期和金额。

伍佰玖拾陆元。

这是他来到这个城市,第一次,堂堂正正地,靠自己的双手,把钱寄回了家。

陈凡把那张回执单,小心地对折,再对折,放进了最里层的口袋,紧紧挨着心脏的位置。

他走出邮局,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象着,再过几天,穿着旧布鞋的村邮递员,会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把这张汇款单送到父亲手里。

父亲大概会一边接过单子,一边念叨着“乱花钱”。

然后,他会戴上老花镜,把那张单子翻来覆去地看上好几遍。

他也许会把钱取出来,数了又数,最后还是舍不得花,压在床板底下最深的那个木箱子里。

想到这里,陈凡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

这或许是他来到江城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他挺直了腰杆。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为了自己活命,在城市里挣扎求生的穷小子了。

他是一个儿子。

一个能为家里分担重量的男人了。

他告诉自己。

以后,要寄更多的钱回家。

一千,两千,一万。

要让父亲把家里那台看了十几年的黑白电视机换掉。

要让他在村里人面前,也能抬得起头。

这份从家庭责任中汲取到的力量,迅速蔓延开来。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南锣巷,回到了那间小小的花店。

回到了那个在深夜里为他煮面的女人身上。

守护。

无论是远在山村的父亲,还是近在咫尺的苏婉。

他都想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