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陈凡醒得很早。
阁楼里很安静,昨晚那碗阳春面的余温,似乎还停留在胃里,暖洋洋的。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那叠还带着褶皱的钞票。
一千块。
他坐起身,就着晨光,把钱在床上一张张铺开。
十张一百的。
他抽出三张,放在一边。
这是下个月的房租。
雷打不动,必须先留出来。
他又抽出两张,想了想,从里面拿回一张。
一百块,够他一个人省吃俭用活一个月了。
剩下的,是六张崭新和陈旧混杂的百元大钞。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三百块房租和一百块生活费折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将剩下的六百块钱,仔细地揣进最贴身的内侧口袋里,还伸手拍了拍,确认它在。
做完这一切,他才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客厅里没人。
苏婉应该已经去花店了。
陈凡在厨房里找到一个冷馒头,就着凉水啃了下去,然后便出了门。
他没有去餐馆,而是朝着与南锣巷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一个绿色的,挂着“中国邮政”牌子的建筑出现在街角。
邮局。
里面的人不多,陈凡走到柜台前,有些生硬地开口。
“你好,汇款。”
柜台后那个穿着制服的大姐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从旁边抽出一张单子递出来。
“自己填。”
那是一张淡绿色的汇款单。
陈凡拿着单子,走到旁边供人填写的小桌前。
他握着那支连着绳子的圆珠笔,深吸了一口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想起了去年在工地上,第一次领到工资时的场景。
那个姓王的工友,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家太远,寄钱不方便,他可以帮忙“捎”回去。
年少的陈凡信了。
他把身上仅有的八百块钱,连同对家人的所有牵挂,都交到了那个男人手上。
结果,钱没了,工友也消失了。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人心可以这么黑。
从那以后,他再没敢往家里寄过一分钱。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再被骗,怕那点血汗钱,又打了水漂。
今天,不一样了。
陈凡攥紧了手里的笔,开始在单子上落笔。
收款人姓名:陈建国。
是父亲的名字。
他一笔一划,写得格外用力,生怕哪里写错了。
地址的那一栏,他更是写得极慢。
“湘西省,怀南市,清河县,马家镇,陈家村三组……”
每一个字,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那是生他养他的地方。
他写完,又从头到尾,仔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一个错字,没有一个数字不对。
然后,他才拿着单子,重新回到柜台前排队。
轮到他了。
陈凡把那张填好的汇款单,连同口袋里那六百块钱,一起从窗口递了进去。
那六张百元钞票,被他捏得有些潮湿。
柜员大姐接过去,用点钞机过了一遍,又拿起汇款单核对信息。
“手续费六块。”
她头也不抬地说道。
陈凡愣了一下。
他忘了还要手续费。
他身上,一分零钱都没有。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窘迫地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个……我……”
他话还没说完。
“算了算了。”
柜员大姐似乎是看他一副穷学生的样子,有些不耐烦地从自己的抽屉里摸出几枚硬币扔进钱箱。
“下次记住了!”
她拿起一个戳子,蘸了黑色的印泥,重重地盖在单子上。
她麻利地撕下回执联,连同找回的四块钱,一起从窗口推了出来。
“好了,下一个。”
陈凡拿起那张薄薄的回执单,还有那四枚硬币。
他捏着那张纸,感觉它有千斤重。
上面盖着红色的邮戳,印着日期和金额。
伍佰玖拾陆元。
这是他来到这个城市,第一次,堂堂正正地,靠自己的双手,把钱寄回了家。
陈凡把那张回执单,小心地对折,再对折,放进了最里层的口袋,紧紧挨着心脏的位置。
他走出邮局,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象着,再过几天,穿着旧布鞋的村邮递员,会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把这张汇款单送到父亲手里。
父亲大概会一边接过单子,一边念叨着“乱花钱”。
然后,他会戴上老花镜,把那张单子翻来覆去地看上好几遍。
他也许会把钱取出来,数了又数,最后还是舍不得花,压在床板底下最深的那个木箱子里。
想到这里,陈凡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
这或许是他来到江城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他挺直了腰杆。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为了自己活命,在城市里挣扎求生的穷小子了。
他是一个儿子。
一个能为家里分担重量的男人了。
他告诉自己。
以后,要寄更多的钱回家。
一千,两千,一万。
要让父亲把家里那台看了十几年的黑白电视机换掉。
要让他在村里人面前,也能抬得起头。
这份从家庭责任中汲取到的力量,迅速蔓延开来。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南锣巷,回到了那间小小的花店。
回到了那个在深夜里为他煮面的女人身上。
守护。
无论是远在山村的父亲,还是近在咫尺的苏婉。
他都想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