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众人勾肩搭背离去的喧闹声,被巷口的拐角彻底吞没。
陈凡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因为攥得太紧,被钞票的边角压出了几道红印。
他没有在后厨多待一秒,脱下那件沾满油污的围裙,挂回原位,然后转身走出了“李记家常菜”。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
陈凡没有立刻回南锣巷,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张老三他们刺耳的嘲笑,还在脑子里回响。
“存钱?哈哈哈,我没听错吧?”
“你存钱能存出个老婆来?还是能存出套房子来?”
“活该窝囊一辈子!”
这些话,陈凡以前听过很多次。
在工地上,在亲戚家,在每一个他埋头干活的地方。
以前的他,只会把头埋得更低,一声不吭。
但今晚,他心里堵得难受。
不是因为被嘲笑,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他们说的是事实。
一万二。
仅仅是花店三个月的货款,就压得那个女人喘不过气。
而他呢?
他拼死拼活干一个月,加班加点,拿到手才一千块。
这一千块钱,去掉三百的房租,再去掉自己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又能剩下多少?
面对那一万二的窟窿,他手里的这点钱,就是个笑话。
无力感。
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抬头,看向远处。
江城CBD的高楼,在夜色里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像一座座插在天上的水晶碑,繁华,遥远,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只是南锣巷里,一个连自己都快养不活的穷小子。
拿什么去守护?
又凭什么去守护?
陈凡在街口站了很久,直到腿脚都有些发麻,才拖着步子,往南锣巷的方向走去。
巷子很深,也很黑。
老旧的路灯只能照亮脚下那一小片地方,更多的区域都陷在浓重的阴影里。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终于,那栋熟悉的二层小楼出现在眼前。
他掏出钥匙,动作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他本以为屋里会是一片漆黑。
可推开门的一瞬间,一抹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从客厅里泄了出来,照亮了他脚下的地面。
陈凡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到,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是苏婉。
她穿着一身居家的棉质睡衣,没有开电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觉,在看清是陈凡后,那份紧绷才松懈下来。
她好像,一直在等他。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苏婉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沙哑和关切。
陈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关上门,把外面的寒气和黑暗都隔绝在外。
“店里……忙,加了会儿班。”
他撒了个谎,没有提张老三他们的事情。
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不堪。
话音刚落。
“咕噜……”
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从他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陈凡的脸瞬间涨红,他从中午到现在,就没吃过东西。
苏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带着清冷和疏离的眸子里,漾开了一点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让整个屋子的灯光都更暖了。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走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燃气灶打火的声音,还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
陈凡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想说“不用了婉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拒绝不了。
也舍不得拒绝。
几分钟后。
苏婉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瓷碗。
一股混合着猪油和葱花的香气,瞬间飘满了整个客厅。
她把碗放在餐桌上,对着还傻站着的陈凡,轻声说。
“快吃吧,我给你留的。”
陈凡走过去。
那是一碗再简单不过的阳春面。
清亮的汤底,几根翠绿的葱花,几片青菜。
唯一特别的,是卧在面条最上面的那个荷包蛋。
煎得刚刚好,边缘带着一点焦香的金黄色,中间的蛋黄还是溏心的,颤颤巍巍。
白天的疲惫。
工友的嘲讽。
对未来的迷茫和无力。
在看到这碗面的一瞬间,都好像被那蒸腾的热气,给冲散了。
陈凡的眼眶,控制不住地热了起来。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埋头,大口地吃了起来。
面条很劲道,汤很鲜。
他夹起那个荷包蛋,一口咬下去,温热的溏心蛋黄在嘴里爆开,浓郁的蛋香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
好吃。
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面。
他吃得很快,很急,甚至有点狼吞虎咽。
苏婉没有催他,也没有离开。
她就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安安静静地坐了下来,单手托着下巴,就那么看着他吃。
灯光昏黄。
客厅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陈凡吸溜面条的声音。
这个画面很安静,却一点也不尴尬。
一种无言的陪伴,在两人之间流淌。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陈-凡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筷,感觉自己从胃里到心里,都被填满了。
之前被冷风吹得冰凉的四肢,现在也全都暖和了过来。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苏婉那双温和的眼睛。
“谢谢婉姐。”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什么。”
苏婉站起身,很自然地收走了他面前的空碗。
陈凡看着她拿着碗走向厨房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再是之前那种拒人千里的清冷,而是多了一份他从未见过的柔和。
“婉姐,这是为我这个月的房租和工资,一共一千块。”
陈凡将钱推过去,苏婉愣了一下,她摇摇头:“陈凡,我已经想到办法还钱了,这钱你自己留着吧。”
想到办法了?
陈凡的目光扫过苏婉的左手,他记得无名指上应该有一枚钻戒的。
但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婉姐,你把戒指买了?”
陈凡惊讶,苏婉淡淡一笑:“就是一个戒指而已,人也走了,不如拿来解决眼下的麻烦。事情解决了,不比什么都强?”
“快上去休息吧,明天不是还要上班?”
“嗯。”
陈凡上了楼,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小阁楼。
靠在门后,还能闻到自己身上残留的那一丝面条的香气。
他把手伸进口袋,再次摸了摸那叠刚到手的,还带着他体温的工资。
一千块。
是不多。
但是,他可以挣下一个一千块,再下一个一千块。
他可以比别人更努力,干更多的活。
张三他们说的世面,他不想见。
他只想守着楼下这点烟火气。
守护那个会在深夜里,为他留一盏灯,煮一碗面的女人。
陈凡走到窗边,再次看向远处CBD的灯火。
这一次,他心里不再是无力和迷茫。
他要留在这里。
他要在这个城市,扎下根来。
为了她。
也为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