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好台灯后的第二天,林念初破天荒地没有摔门。
陈凡下楼的时候,她正坐在餐桌前喝粥,看到他,只是把头扭到一边,假装看窗外。
苏婉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咸菜,放到桌上,看到陈凡,对他点了下头。
那抹笑容已经不见了,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但陈凡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什么也没说,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
李记家常菜。
“小凡,三号桌的鱼香肉丝,快点!”
“来了!”
陈凡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菜,快步穿梭在油腻的桌椅之间。
放下盘子,收走空碟,他的动作干净利落。
但他今天的心思,有一半不在前厅。
他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往后厨那个小小的窗口瞟。
那里是老李的地盘。
一口大铁锅,一把用了十几年的长柄勺,就是老李的江湖。
以前,陈凡只觉得后厨又热又吵,油烟味呛人。
可现在,那个地方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座宝山。
修好热水器和台灯,他没有得到一分钱,反而搭进去不少精力。
但他心里却有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那种靠自己的脑子和双手,解决一个难题的快乐,比在工地上搬一天砖,赚一百块钱还要痛快。
他尝到了甜头。
八百块一个月的死工资,根本不够。
他需要一门手艺。
一门真正能赚钱,能让他挺直腰杆的手艺。
他把目光,牢牢锁定在了老李身上。
从那天起,李记家常菜的客人们发现,那个沉默寡言的小服务员,好像变得更忙了。
他送菜单进去,总要在窗口多站几秒。
他去取菜,也要在门口磨蹭一会儿。
他的耳朵竖着,听着锅里油爆的声音。
他的眼睛睁大,死死盯着老李的每一个动作。
切菜。
老李的刀快得只剩下一片残影,土豆丝切得比头发丝还细,根根分明。
陈凡就看他的手腕,看他下刀的角度,看他手指按压的力道。
颠勺。
几十斤重的大铁锅,在老李手里跟个玩具似的,上下翻飞,火焰从锅边窜起老高。
陈凡就看他抖腕的频率,看那菜在空中划出的弧线。
下料。
盐、糖、酱油、醋……十几个调料罐子摆成一排,老李抄起勺子,看也不看,一顿操作猛如虎。
陈凡就瞪大了眼睛,强行记忆。
这道菜,一小勺盐,半勺糖。
那道菜,三勺酱油,一勺醋。
火候。
什么时候用大火爆炒,什么时候转小火慢炖。
老李从不说话,全凭感觉。
陈凡就看那火苗的颜色,听那油在锅里发出的不同声响。
他的脑子,像一台最精密的摄像机,把看到的一切,都分门别类,储存起来。
店里不忙的时候,陈凡不再躲到门外透气。
他主动钻进后厨。
“李叔,我帮你择菜。”
“李叔,洗碗池我来刷。”
老李是个闷葫芦,一天也说不了几句话。
一开始,他只是斜了陈凡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理他。
陈凡也不在意,埋头就干。
择菜,他把黄叶烂叶都择得干干净净。
洗菜,他用流水冲三遍,比自己洗脸都认真。
老李看了几天,没再哼声了。
算是默许了这个年轻人在自己的地盘里晃悠。
这天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
一个熟客打电话来,点了一道店里的招牌菜。
鱼香肉丝。
“李叔,我来切肉。”
陈凡拿起一块里脊肉,学着记忆中老李的样子,开始动刀。
老李瞥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准备配料。
等他把木耳、笋丝都泡发好,一回头,愣住了。
陈凡面前的案板上,一堆肉丝码得整整齐齐。
粗细均匀,长短一致。
跟他自己切出来的,几乎没什么两样。
老李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惊讶的情绪。
这小子……
他没多问,拿过肉丝,开始上浆。
陈凡立刻凑了过去,眼睛一眨不眨。
一勺料酒。
半勺生抽。
一点点盐。
一个蛋清。
两勺淀粉。
老李用手飞快地抓匀,每一丝肉都均匀地裹上了浆。
然后,是调那碗最重要的鱼香汁。
老李拿出一个小碗。
陈凡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这可是精髓。
一勺醋。
一勺酱油。
两勺糖。
半勺料酒。
一小撮盐。
最后,用水淀粉勾芡。
陈凡在心里默念着,把这个比例,死死刻在脑子里。
起锅,烧油。
油温六成热,下肉丝,快速滑散,变色后立刻捞出。
锅里留底油,下葱姜蒜末爆香,放进泡椒炒出红油。
下木耳和笋丝翻炒。
最后,倒入滑好的肉丝和那碗鱼香汁。
大火,颠勺!
“哗啦!”
浓郁的酸甜香辣气息,瞬间炸开。
前后不过三分钟,一盘色香味俱全的鱼香肉丝,出锅。
陈凡站在旁边,看傻了。
他感觉自己看的不是做菜,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表演。
“发什么呆?端出去!”
老李把盘子往窗口一推,吼了一句。
“哦,好!”
陈凡回过神,端起盘子就往外走。
那股味道,钻进他的鼻子里,也钻进了他的心里。
他想。
我也要做出这个味道。
……
晚上十一点半,厨房。
陈凡打开小电锅,从一个塑料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今天下班后特意去菜市场买的食材。
一小块里脊肉。
一点木耳,一点笋丝。
还有各种瓶瓶罐罐的调料。
又是几十块。
他这个月剩下的五百块工资,去了一大截。
心疼。
但他看着这些东西,眼睛里全是光。
他学着老李的样子,先把肉切成丝。
然后上浆。
回忆着下午看到的步骤,料酒,生抽,盐,蛋清,淀粉。
调鱼香汁。
醋、酱油、糖……
他努力回想着那个比例。
好像是……一勺醋,两勺糖?
他不太确定,凭着感觉倒了进去。
电锅的火候不好控制。
油一热,他把肉丝倒进去,结果“刺啦”一声,全粘在了锅底。
手忙脚乱地铲起来,有的焦了,有的还没熟。
不管了。
他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全倒进锅里,胡乱翻炒几下。
最后把那碗鱼香汁淋进去。
一股呛人的酸味,立刻弥漫了整个狭小的阁楼。
失败了。
他夹起一筷子尝了尝。
又酸又咸,肉丝老得嚼不动。
难吃。
他看着这一锅黑乎乎的东西,心里全是沮丧。
但他没有倒掉。
这是他花钱买来的。
他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就着白开水,把那一锅失败品,全都吃了下去。
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复盘。
错在哪了?
肉丝,要先滑油,不能直接炒。
鱼香汁的比例,糖和醋的比例不对,糖少了。
还有火候,电锅的火太慢,要等油温足够热再下锅。
吃完最后一口,他站起来,把锅刷得干干净净。
明天,再试。
第二天,第三天。
每天下班,他都雷打不动地去菜市场,买回一模一样的食材。
然后回到家,一遍遍地重复。
第二次,肉丝不粘锅了,但还是有点老。
第三次,味道对了七七八八,但芡汁太厚,糊成了一团。
第四次……
当他又一次把炒好的肉丝放进嘴里时。
他的动作停住了。
肉丝滑嫩。
酸,甜,咸,辣,各种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就是这个味!
跟老李做出来的,已经有了七八分像。
他成功了。
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满足感,从心底里涌了上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把一整盘鱼香肉丝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底的汁都用馒头蘸着吃了。
身体很累,心却是滚烫的。
这种感觉,是他在工地上,无论搬多少砖,流多少汗,都从未体验过的。
那是一种,将知识和汗水,变成成果的快乐。
是一种,靠自己掌控命运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