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的休息日。
陈凡没有睡懒觉。
生物钟比闹钟更准时,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阁楼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下苏婉早起洗漱的细微动静。
他没有下楼,只是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把那本从旧书摊淘来的《家常菜谱大全》又翻了一遍。
心不静。
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前几天晚上,苏婉把一筷子排骨夹进他碗里的画面。
还有她那句“多吃点,看你太瘦了”。
陈凡放下书,走到小窗边。
清晨的南锣巷,已经有了烟火气。
卖早点的推车,赶着去上早自习的学生,还有遛鸟的大爷。
生活的气息,真实而鲜活。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苏婉的花店。
他只听林念初提过一嘴,却从没去过。
一个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去看看。
如果能帮上什么忙,也好。
他换上了一身最干净的衣服,虽然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但他特意抚平了上面的褶皱。
问了巷口杂货店的老板,陈凡才知道了花店的大概位置。
在离南锣巷两条街外的清河路上。
那是一条很冷清的街,两边都是些老旧的铺面,行人稀少。
陈凡走了十几分钟,才在街角的位置,看到了那家花店。
店面不大,招牌是块木头,上面刻着四个娟秀的字。
婉心花艺。
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能看到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鲜花和绿植,布置得格外雅致。
就像苏婉那个人一样,清冷,却又藏着一股让人想靠近的精致。
陈凡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家小店,心里莫名地安定下来。
他正准备过马路。
一阵刺耳的争吵声,却从店里传了出来,打破了这条街的宁静。
“苏老板,你别跟我们来这套!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声音粗俗,带着一股不耐烦的蛮横。
陈凡的脚步停住了。
他快走几步,来到花店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过身,透过玻璃门的缝隙朝里看。
店里。
苏婉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衣裙,站在收银台后,脸色苍白。
她被三个男人围在中间。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一脸横肉。
他的一只脚,正大喇喇地踩在店里一张待客的藤编椅子上,姿态嚣张至极。
另外两个男人也是流里流气的,眼神不善地在店里四处打量,像是在估价。
光头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
“苏老板,我再说最后一遍,三个月的货款,一共一万二,今天必须结清!”
“不然,我这些兄弟可就要帮你这店里,松松土了。”
苏婉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绷紧。
“龙哥,我真的求求你了,你再宽限我几天,就一个星期!下周我一定把钱给你凑齐!”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卑微的恳求。
那个被称作“龙哥”的光头,咧嘴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一个星期?你上个星期也是这么说的!苏老板,我们打开门做生意,讲的是信誉,不是听故事!”
他旁边的黄毛也跟着起哄。
“就是!龙哥的钱都敢拖,你胆子不小啊!”
另一个瘦高个的目光,落在墙角一盆开得正盛的君子兰上,眼神一亮。
“龙哥,我看这盆花不错,要不先搬走抵点账?”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搬。
“别碰它!”
苏婉急了,冲过去护住那盆花。
“这是客人订的,不能动!”
瘦高个被她拦住,脸上挂不住,顿时火了。
“操!给你脸了是吧!”
他一把推在苏婉的肩膀上。
苏婉一个没站稳,身体向后踉跄,重重撞在旁边的多层花架上。
哗啦!
花架剧烈晃动,上面摆着的一盆盆鲜花绿植,瞬间摔了下来。
陶制的花盆碎裂一地。
娇嫩的玫瑰花瓣,混着湿润的泥土,散落得到处都是。
一片狼藉。
苏婉摔倒在碎片和泥土中间,手掌被划破了,鲜血渗了出来。
门外。
陈凡看着这一幕,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他看到了苏婉眼里的惊恐和无助。
看到了她手心流出的血。
那个总是清冷着脸,却会温柔地给他夹菜的女人,正被人如此欺辱。
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没有再犹豫。
砰!
花店的玻璃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开,重重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店里的三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齐刷刷地转过头。
只见门口。
一个穿着旧T恤的少年,逆着光,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身上那股森然的气场,却让整个店里的温度,都降了下去。
陈凡没有看那三个男人。
他的眼里,只有倒在地上的苏婉。
他快步走过去,在苏婉面前蹲下,声音里压着一股暴风雨前的平静。
“婉姐,你没事吧?”
苏婉抬起头,看到陈凡的脸,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我……我没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她从一地狼藉中扶了起来,让她站到自己身后。
然后。
他转过身,挡在了苏婉身前。
他终于抬起眼,正视那三个男人。
龙哥最先反应过来,他打量着突然冒出来的陈凡。
一个半大的小子,瘦瘦高高的,穿着一身穷酸样。
他心里的那点警惕,瞬间就变成了不屑和嘲弄。
他从椅子上拿下脚,朝着陈凡走近了两步,用下巴指了指他。
“呦呵,这是哪儿来的英雄?”
他冷笑一声,又看了一眼躲在陈凡身后的苏婉,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苏老板,可以啊,欠着我们的钱,还有闲钱包小白脸?”
这话极尽侮辱。
苏婉的脸“刷”一下变得惨白。
陈凡身后的手,悄然攥成了拳头。
但他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
龙哥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怕了,脸上的嚣张气焰更盛。
他用那根粗壮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陈凡的胸口,语气充满了挑衅。
“小子,识相的就赶紧滚,这里没你的事。”
“怎么?”
“还想替她出头?”
“动手啊?打我啊!”
“你敢碰我,我让你赔个倾家荡产!”
陈凡没有理会他的叫嚣,他只是平静地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那部老旧的直板手机,按下了三个数字。
龙哥脸上的讥笑更浓了:“哟,还打电话搬救兵?我告诉你,今天你叫谁来都没用!欠债还钱……”
“110吗?这里是清河路婉心花艺,有人在这里故意伤人,请你们过来一下。”
陈凡的声音打断了龙哥的话。
龙哥愣住了,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报警?哈哈!你他妈脑子有病吧!警察来了又能怎么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警察来了也是帮我!”
陈凡挂掉电话,将手机揣回兜里,目光终于落在了龙哥脸上,平静地开口:“欠债还钱,确实有理。”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身后苏婉被划破、还在流血的手。
“但你动手推人,导致她受伤流血,警察来了,你觉得你还有理?”
龙哥的脸色僵了一下。
他旁边的黄毛立刻叫嚷起来:“你放屁!谁动手了?是她自己没站稳摔倒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对!我们可没碰她!”
陈凡没有跟他们争辩。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朝着天花板的一个角落,淡淡地扫了一眼。
“是吗?”
“那更好办了。”
“警察来了,直接调店里的监控录像,看到底是她自己摔的,还是被人推的。到时候,谁在说谎,不就一清二楚了?”
监控录像?
龙哥和两个手下,下意识地顺着陈凡的目光朝那个角落看去。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个老旧的电线接头。
但他们心里瞬间就虚了。
这种小店,谁知道会不会在哪个隐蔽的角落里藏着个摄像头?
万一真有呢?
讨债是小事,要是真被定个故意伤害,进去蹲几天,那可就亏大了。
这边的动静早就引来了街坊邻居的注意,店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
“那不是花店的苏老板吗?又被催债了……”
“那几个流氓也太嚣张了,大白天的就敢动手打人!”
“等警察来了,看怎么收拾他们!”
议论声传进店里,龙哥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恶狠狠地瞪着一脸平静的陈凡,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再纠缠下去,等警察真的来了,对他没好处。
“行!算你狠!”
龙哥冲着陈凡啐了一口,又指着苏婉,撂下狠话:“苏老板,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下个月一号,钱再不到账,我他妈直接拆了你这个破店!我们走!”
说完,他带着两个手下,推开人群,骂骂咧咧地灰溜溜走了。
人一走,围观的邻居们议论了几句,也渐渐散了。
花店里,瞬间只剩下陈凡和苏婉两个人。
还有满地的狼藉。
苏婉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她看着地上的碎花盆和泥土,看着自己被划破的手,眼泪再也忍不住,一串一串地掉了下来。
她不是故意欠钱不还。
实在是这家店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她已经好几个月入不敷出了。
陈凡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从收银台下找到了一个医药箱,拿出棉签和碘伏,拉过苏婉的手,低着头,沉默而专注地为她清洗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苏婉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眼泪流得更凶了,哽咽着说:“对不起……让你看笑话了……我不是……不是老赖。”
陈凡没有抬头,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他用纱布小心地包扎好伤口后,才站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地上的狼藉。
他用手把大的碎片捡起来,又找到扫帚和簸箕,一点一点地把泥土和花瓣扫到一起。
整个过程,他一言不发。
但这份沉默,却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能安抚苏婉那颗濒临崩溃的心。
她看着少年清瘦却可靠的背影,终于止住了哭声。
看着他把最后一堆垃圾倒进垃圾桶,苏婉吸了吸鼻子,轻声开口:“陈凡……”
陈凡转过身。
苏婉看着他,眼神复杂:“你不会……讨厌我吧?”
“不会的,婉姐。钱我跟你一起想办法。”
陈凡微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苏婉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不用”,想要说“你一个孩子哪有钱”,想要拒绝这份过于沉重的善意。
可看着陈凡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三个字。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