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阁楼里一片昏暗。
陈凡睁着眼睛,盯着斜上方那扇小小的天窗,窗外是鱼肚白色的天光。
肚子在叫。
不是咕咕叫,是像有只手在里面拧着、搅着,一阵阵地抽痛。
他从那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坐起来,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半干不湿的衣服,黏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每多待一分钟,饥饿感就多一分。
每多待一分钟,脑子里就会回响起昨晚那个女孩的吼声。
“滚出去!”
他攥了攥拳头,悄无声息地推开阁楼那扇低矮的木门,赤着脚,一步一步走下陡峭的楼梯。
经过二楼房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门关得很紧,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不敢多停留,穿上门口那双还带着潮气的破球鞋,拉开单元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南锣巷,空气湿冷,巷子里空无一人。
陈凡只有一个目标。
找活干。
找能马上吃饭的活。
他记得来的时候路过一条街,两边全是饭馆,叫什么“百味街”。
那里人多,机会肯定也多。
他凭着记忆,朝着百味街的方向快步走去。
十几分钟后,鼎沸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包子、油条的香味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陈凡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开始一家一家地看。
“胖子烧烤,招穿串工,男女不限。”
他走进去。
一个光着膀子的胖老板正在算账,头也不抬地问:“干嘛?”
“老板,我来应聘。”
胖老板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有健康证吗?”
陈凡愣住:“健康证?”
“干餐饮的都要健康证,不懂啊?没有就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凡被推了出来。
他走到第二家,一家面馆。
“招服务员。”
老板娘正在揉面,手上全是面粉:“干过没?”
“没干过,但我学得快,我……”
“没干过不要,下一个。”
第三家。
第四家。
……
第十家。
“你这年纪太小了,我们不敢要。”
“你这口音,外地来的吧?跟客人沟通都费劲。”
“我们这儿招满了,你上别处看看吧。”
一上午,陈凡跑了十几家店。
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
要么嫌他没经验,要么嫌他没健康证,要么就是单纯地看他这身行头不顺眼。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晒在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胃里的灼烧感越来越重,他扶着墙,眼前阵阵发黑。
他真的要被这个城市淘汰了吗?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映入眼帘。
“李记家常菜”。
店面很小,玻璃门上用红纸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招人。
陈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但脚还是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他推开门,一股油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涌了出来。
店里只有四五张桌子,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收银台后面打盹。
听到动静,男人睁开眼。
“吃饭?屋里坐。”
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我来找活干。”陈凡的声音很低,因为饥饿,有些虚弱。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他沾着泥点的裤脚,看到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年轻脸庞。
“能吃苦吗?”男人问得很直接,“我这儿可不养闲人,又脏又累,受不了就别来。”
陈凡的眼睛亮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能不能吃苦,而不是问他有没有经验。
他挺直了背,用力点头。
“能!”
一个字,很重。
男人点点头,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行,那你先试一天。马上就到饭点了,你看我怎么做,跟着学。手脚麻利点,要是行,就留下。”
陈凡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老板,管饭吗?”他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哪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的道理?干得好,少不了你吃的。”
“谢谢老板!”
“别谢了,赶紧干活去!先把那边的桌子擦了!”
老板姓李,别人都叫他老李。
老李的店不大,老李炒菜,还有一个服务员在前面忙活。
现在多了个陈凡。
老李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把一块抹布扔给了他。
“客人走了,马上把桌子收了,地拖干净,手脚快点!”
“客人来了,先倒茶,问几位,把菜单递过去!”
“客人点完菜,单子赶紧送后厨,别耽搁!”
陈凡一句话没说,把老李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很快,午饭高峰期到了。
小小的餐馆瞬间坐满了人。
“老板,点菜!”
“服务员,这边加碗米饭!”
“我那个鱼怎么还没上啊?催一下!”
店里乱成一锅粥。
老李在收银台和后厨之间来回跑,忙得满头大汗。
陈凡也动了起来。
他不像个第一天上班的新手。
他不多话,只是默默地观察,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去完成。
那一桌客人刚起身,他立刻就拿着抹布和垃圾铲过去,三下五除二把桌子和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边刚收拾完,门口又来了新客人,他马上迎上去,倒茶,递菜单,动作一气呵成。
他一个人要管四张桌子。
点菜、传菜、收拾,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浸湿了衣领,他连擦一下的时间都没有。
虽然又累又饿,可他心里是踏实的。
他能干。
他能把活干好。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哎哟!”
一个女客人尖叫起来。
陈-凡闻声望去,只见靠窗那桌,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站了起来,她面前的桌上一片狼藉,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翻了,汤汁溅了她一身。
“你这服务员怎么走路的!长没长眼睛啊!”同桌的男人拍着桌子吼了起来,指着一个端着空盘子路过的服务员。
那个服务员一下也懵了。
老李赶紧跑过来,一个劲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这位老板,实在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就完了?我这裙子是刚买的!好几百呢!你看现在弄的,全是油!你说怎么办吧!”女人不依不饶,声音又尖又响,引得全店的人都看了过来。
场面一度很尴尬。
陈凡没有犹豫,他放下手里的菜单,快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去争辩是谁的错。
他先是对着那个还在发愣的服务员说了一句:“你先去忙吧。”
然后,他从旁边拿了干净的毛巾,递给那个女客人。
“姐,你先擦擦,小心烫。”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女客人愣了一下,接过了毛巾。
他又转身对那个拍桌子的男人说:“大哥,您别生气,是我们的错。您看这样行不行,今天这顿饭算我们店里请客,您看衣服要不要拿去干洗?费用我们来出。”
他处理事情的态度,不像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
不卑不亢,先安抚情绪,再提出解决方案。
男人的火气降下去不少,但还是嘴硬:“请客?一条裙子就想打发我们?”
陈凡没接话,他蹲下身,拿出随身的抹布,开始一点一点清理地上的汤汁和碎瓷片。
他动作很快,也很仔细,没一会儿就把地面收拾干净了。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也没有一点不耐烦。
老李在一旁看着,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闷不吭声的乡下小子,处理起事情来这么有条理。
那对男女看陈凡这个态度,也不好再发作。
女人嘀咕了一句“晦气”,男人哼了一声,最后还是老李过来赔了钱,这事才算过去。
风波平息后,老李走到陈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行啊。”
陈凡抬起头,脸上全是汗,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下午两点多,午饭高峰期终于过去,店里空了下来。
陈凡累得几乎要站不住了,两条腿像灌了铅。
老李看他脸色发白,嘴唇都干裂了,喊了一声:“行了,别忙了,过来吃饭!”
他后厨给陈凡盛了一大碗米饭,堆得冒尖,又从锅里舀了两大勺刚出锅的土豆烧肉,浇在饭上。
油汪汪的肉汁渗进米饭里。
陈凡端着碗,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
他实在是太饿了。
他拿起筷子,扒了一大口饭。
米饭的香甜,混着肉的咸香,瞬间填满了他的口腔。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他吃得很快,一大碗饭没几分钟就见了底。
老李递过来一瓶水:“慢点吃,别噎着。”
陈凡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活过来了。
他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老李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等陈凡吃完,老李把烟头在地上摁灭。
“小子,你叫什么名?”
“陈凡。”
“行,陈凡。你被录用了。”老李说得很干脆,“一个月八百,包吃。先干着,要是干得好,以后给你涨工资。”
陈凡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老李。
“谢谢老板。”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这四个字。
“甭客气。”老李摆摆手,“我这儿就缺你这种话不多、能干活的。好好干,亏不了你。”
陈凡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有了工作。
在这个偌大的江城,他终于有了一份能让他吃饱饭的工作。
心里那块悬了一天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摸了摸自己依旧空空如也的口袋,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从今天起,他能赚钱了。
他能靠自己的双手,在这里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