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一场秋雨一场寒。
江城的气温骤降,一夜之间就有了冬天的味道。
陈凡哈着白气,把手揣进兜里,快步穿过霓虹闪烁的百味街。
今天,老李给他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
八百块。
崭新的票子,被他叠得整整齐齐,贴胸口放在内兜里,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份踏实。
他心里盘算着。
三百块房租,必须马上交给苏婉。
剩下的五百,要省着点花。
他甚至想着,能不能再找一份夜里的零工,多赚一点。
走上南锣巷熟悉的楼道,冷意更重。
他走到二楼门口,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直接上阁楼。
卫生间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和女孩带着怒气的抱怨。
“妈!你能不能管管!这水冷的要死!”
是林念初的声音,又冲又急。
“怎么洗澡啊!我会感冒的!”
紧接着,是苏婉疲惫的声音。
“念念,你先出来,别着凉了。”
“烦死了!热水器又坏了!这个家到底还有什么东西是好的?什么都坏,什么都破!这日子还怎么过!”
林念初的声音尖锐起来。
砰!
卫生间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了地上。
陈凡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楼梯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三百块房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门没关严,他能看到苏婉冲进卫生间的背影。
“林念初!你发什么疯!”苏婉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
“我发疯?是你逼我的!我爸要是还在,家里会是这个样子吗?你为什么要把房子租给一个外人?为什么!”
“为了交水费,电费,为了让你能安心上学!为了让你过得不那么差!”苏婉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不要!我宁愿退学,也不要一个陌生男人住在我们家!”
“你……”
苏婉的话被堵了回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楼道里陷入死一样的安静。
陈凡知道,自己不该再听下去了。
他硬着头皮,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故意加重了脚步。
“婉姐。”
他喊了一声。
卫生间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苏婉从里面走出来,眼眶通红,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她看到陈凡,愣了一下。
“有事?”
“我……来交房租。”
陈凡把那三百块钱递过去。
苏婉没有接,她的目光越过陈凡,落在他身后的楼梯上,最后又回到他身上,眼神复杂。
林念初也从卫生间里探出头,她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看到陈凡,眼睛里的敌意毫不掩饰。
“你为什么还不滚!?”
陈凡没理她,只是把钱又往前递了递。
“婉姐,这个月的房租。”
苏婉这才回过神,伸手接过钱,指尖冰凉。
“进来吧。”
她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无力感。
陈凡跟着她走进屋里。
屋里比楼道里暖和不了多少。
苏婉指了指卫生间那个老旧的燃气热水器,对着陈凡,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找人来看了,说是里面的零件老化了,修不了,得换个新的。”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要八百。”
八百。
陈凡的心沉了一下。
这笔钱,对现在的苏婉来说,是一座大山。
难怪林念初会爆发。
“所以,你打算让我们整个冬天都洗冷水澡吗?”
林念初跟了出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冷冷地开口。
“我会想办法。”苏婉头也不回地说。
“你的办法就是哭吗?”
“林念初!”
苏婉猛地回头,胸口剧烈起伏。
母女俩的战争一触即发。
陈凡看着一脸愁容的苏婉,又看了看那个像刺猬一样的女孩,忽然开口。
“婉姐。”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个人都看了过来。
“让我试试吧。”
苏婉愣住了:“试什么?”
“修热水器。”
陈凡指了指那个白色的铁盒子。
“我以前在老家,跟村里的电工学过修这些东西,家里的电视、风扇都是我修的。”
空气安静了。
苏婉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着他,半信半疑。
“你会修这个?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又是电又是煤气的。”
“你让他修?”林念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妈,你疯了吧?他一个乡下来的,懂什么?别把咱们家给点了!”
陈凡没有被她的话激怒,他只是看着苏婉,目光很诚恳。
“我先看看,不行再说。总比现在这样强。”
苏婉沉默了。
她看着陈凡那张年轻却异常认真的脸,又看了看那个彻底罢工的热水器。
八百块。
她真的拿不出来。
花店的生意,已经两个月没给她发过工资了。
“那……那你小心点。”
良久,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我知道。”
陈凡松了口气。
“哼,修不好你就给我们买个新!”林念初丢下一句话,摔门回了自己房间。
苏婉找出了她丈夫生前留下来的一个工具箱,递给陈凡。
“工具都在这里了。”
陈凡打开,里面的钳子、螺丝刀、万用表一应俱全。
他先把燃气总阀和电源都关掉,确保安全。
然后,他踩着一个小板凳,开始拆热水器的外壳。
螺丝已经有些锈了,他费了很大劲才拧开。
外壳一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和管道,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和油垢。
陈凡没嫌脏,他找来一块抹布,一点一点地把灰尘擦干净,让里面的结构露出来。
苏婉就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
看他专注地检查着每一根线路,每一个接口。
他不像在吹牛。
他的动作很熟练,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陈凡的额头上全是汗,脸颊上也沾了黑色的油灰,身上的衣服更是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他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检查了一遍。
点火器,水气联动阀,感应针……
都没有问题。
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皱着眉,又把目光投向了最基础的点火电路板。
他用万用表一根线一根线地测。
当表针触到一根连接着点火针的细铜线时,万用表的读数没有任何反应。
线断了?
他凑近了仔细看。
没有断。
但是,连接点火针的那个接头,似乎有些松动。
因为常年累月的震动和热胀冷缩,焊点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缝。
就是这里!
陈凡心里一喜。
他从工具箱里找到了一小卷焊锡丝和一把老式的电烙铁。
苏婉看着他拿出这两样东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真的会?
陈凡插上烙铁电源,等它烧热,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烙铁头融化焊锡,重新将那个松动的接头焊牢。
动作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长出了一口气。
他重新把外壳装好,拧紧螺丝,从板凳上跳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门口一直站着的苏婉,脸上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
“婉姐,应该好了,可以试试了。”
苏婉的心跳得很快。
陈凡走过去,打开燃气阀门,插上电源。
他走到淋浴开关前,对苏婉说:“你离远点。”
然后,他拧开了热水开关。
“嗒。”
一声轻响。
紧接着,“呼”的一声,热水器内部窜起一小簇蓝色的火焰。
成功点火了!
几秒钟后,温热的水从花洒里流了出来,很快,就变成了滚烫的热水,白色的水蒸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小的卫生间。
成了。
真的修好了。
苏婉看着那汩汩流出的热水,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陈凡。
少年站在一片氤氲的水汽里,脸上、手上都是黑色的油污,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正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像个讨到糖吃的孩子。
那一刻,苏婉心里那道坚硬的冰墙,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她看着陈凡那张开心的脏脸,所有的冰冷和防备都融化了。
她也笑了。
是这么多天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暖意的微笑。
“陈凡。”
她轻轻地喊他的名字。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