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似乎变密了，冰凉地打在林薇脸上。她缓缓地，把自己的手，从周淑慧那温暖干燥的掌心抽了出来。动作很慢，却很坚决。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摄像机运作的细微声响和雨丝落地的沙沙声。所有人都看着林薇，赵明磊，记者，基金会的工作人员，零星几个未散的亲友。目光里有怜悯，有好奇，有审视，也有赵明磊那种冰冷的漠然。
周淑慧脸上的悲悯微微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林薇会是这个反应。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眼神里的压迫感更重，语气却放得更柔：“小薇，妈知道你现在难过，但人总要向前看。为自己，也为死去的孩子，做点正确的事。一套房子而已，比得上孩子的清白和你的心安吗？”
清白？心安？林薇差点笑出声来。她看着周淑慧那张堪称表演艺术家的脸，看着镜头后记者兴奋闪烁的眼睛，看着这精心布置的一切。
然后，在周淑慧逐渐失去耐心的注视下，在镜头恨不得贴到她脸上的迫近中，林薇慢慢低下头，从随身那个旧了的黑色手袋里，拿出了手机。她的手指冰冷，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悲伤或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什么东西。
她解锁屏幕，指尖在冰冷的玻璃上滑动，点开了那个几乎从未主动打开过的银行APP。面容识别通过，界面跳转。
她没有看周淑慧，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眼睫，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账户余额那一栏，数字静静地显示着。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十亿……
林薇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一长串令人眩晕的数字，最后，落在了末尾。
87,632,194,500.00元。
小数点前，十一位数。
将近八百七十六亿。
雨似乎停了，又或者只是她的错觉。墓园里那股潮湿的土腥气和花香混合的气息，萦绕不散。
林薇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周淑慧那张强自镇定的、却已开始隐隐透出惊疑的脸。还有她身后，记者好奇伸长的脖子，和赵明磊骤然抬起的、茫然的眼睛。
她轻轻吸了一口这冰冷湿润的空气，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破碎的微笑，又像只是一个无意义的肌肉牵动。
然后，她用一种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奇异地清晰，足以让近前的人和灵敏的麦克风捕捉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慢慢说道：
“哦，对了。”
“有件事，忘了告诉您。”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周淑慧，投向更远处阴沉的天空，仿佛在回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您基金会里，资助的那一百三十七个‘品学兼优、家境贫寒’的学生……”
她的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周淑慧瞬间僵硬的脸上，清晰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从第一批的三个，到去年刚加上的那二十个，每一个，都是我安排的。”
林薇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无声却能将人吞没的惊涛骇浪。
周淑慧脸上那种悲天悯人、稳操胜券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愤怒，不是羞恼，而是一种极度的困惑，仿佛听到了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天方夜谭。她的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精心描画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高，握着墨玉珠串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