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末尾的结论,刺目鲜红的印章盖着:排除赵明磊为赵晨生物学父亲。
“哭什么?”周淑慧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赤裸裸的鄙夷,“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也配花我们赵家的钱,占用这么宝贵的医疗资源?明磊,你看看清楚!”
赵明磊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茫然地看着那份报告,又看看林薇,眼神从极致的悲痛,迅速转为震惊、怀疑,最后凝固成一片死灰和……冰冷的恨意。他抱住林薇的手臂,一点点,松开了。
林薇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她看着那份荒诞的报告,看着丈夫眼中升起的恨,看着婆婆脸上胜利者般的冰冷怜悯,忽然,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心底那片一直燃烧的、名为悲恸的火焰,仿佛被这盆名为“荒谬”和“恶毒”的冰水,彻底浇熄了。只剩下无尽的、黑洞般的冰冷,和一种奇异而尖锐的清醒。
原来,刀刃在这里等着。原来,他们不仅要她儿子的命,还要诛她的心,断她的路,把她钉死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天空阴沉得像一块浸饱了水的脏抹布,飘着若有似无的雨丝。墓园里青松翠柏,都蒙着一层灰暗的湿气。
葬礼极其简单,甚至称得上寒酸。来的亲戚寥寥无几,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林薇穿着一身黑衣,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没有泪,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尊苍白的人偶。赵明磊站在她旁边,却隔着一米远的距离,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自那天之后,他没再跟她说过一句话。
周淑慧却来了,依旧是一身素雅却价格不菲的套装,珍珠项链换成了更显庄重的墨玉。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两台专业的摄像机,一个拿着话筒、妆容精致的女记者,还有几个扛着补光灯、反光板的工作人员。阵仗不小,引得其他来扫墓的人纷纷侧目。
仪式刚结束,牧师的话音似乎还在潮湿的空气里飘荡,周淑慧就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林薇的手。她的手掌干燥温暖,力道适中,脸上带着沉痛而恳切的表情,转向了已经亮起红灯的摄像机镜头。
“各位观众朋友,”她的声音通过记者的话筒传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坚毅,“今天,在这里,送别我早夭的孙儿,我心如刀割。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奶奶,我理解我儿媳林薇此刻的悲痛与……愧疚。”
镜头立刻转向了林薇特写。她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在黑衣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凄楚。
周淑慧握着林薇的手紧了紧,仿佛在传递某种力量,眼神却锐利如针,刺进林薇的瞳孔深处。“孩子走了,与其沉浸在无用的悲伤里,不如做些实实在在的事,赎清罪孽,也为孩子积点阴德。”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却也更加不容置疑,“小薇,我知道你名下,你父母留给你那套实验中学的学区房,还空着。那是好资源,不该浪费。”
她微微侧身,让镜头能更好地拍到她悲悯的侧脸:“我提议,你把这套房子过户给我名下的‘淑慧助学基金会’。我们会把它用于资助品学兼优的贫困学生,让他们有一个更好的学习环境。这样,也算是用这套房子,替你,替晨晨,做了功德,洗刷了……一些不必要的污名。你的罪孽,也就清了。我想,晨晨在天之灵,也会赞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