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在地下二层。
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几盏昏暗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空气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
高大的铁皮架子顶天立地,上面堆满了积灰的牛皮纸档案盒。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员工,戴着老花镜,懒洋洋地抬眼看了我一下。
“新来的?”
“嗯,我叫许静。”
“哦,许静是吧。”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堆小山似的档案,“喏,把那些都整理出来,按年份和部门分类。”
“干不完不准下班。”
说完,他便不再理我,继续低头看他的报纸。
这就是我的新工作。
没有电脑,没有电话,只有无穷无尽的灰尘和纸张。
我没有说什么,走过去,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档案很重,灰尘呛得我直咳嗽。
一天下来,我浑身酸痛,脸上、手上、衣服上,全都是黑色的污渍。
下班时,我累得几乎直不起腰。
而那个老员工,早就在四点钟就打卡回家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租住的公寓,连饭都懒得吃,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第二天,依旧如此。
第三天,第四天……
公司里关于我的流言,还在发酵。
我去茶水间倒水,能听到她们在我背后肆无忌惮地嘲笑。
“你们看,掏粪工的女儿,现在干的活也差不多嘛。”
“哈哈哈,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我端着水杯,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
她们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里却充满了挑衅。
回到地下室,我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一周后,我的手上磨出了水泡,又变成了老茧。
我对成堆的档案,也从陌生到熟悉。
这天下午,我正在整理一份十年前的采购部旧档案。
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里,掉出几张泛黄的发票和一份补充协议。
我本想直接把它夹回去。
但上面的一个名字,让我停下了动作。
宏发建材。
我记得这个名字。
副总马伟,在上次的会议上,曾大力表彰过这家“十年金牌合作供应商”。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几张发票。
上面的采购单价,比我印象中市场价高出了一大截。
而那份补充协议的末尾,乙方代表人签名,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个名字。
马强。
我拿出手机,输入“马伟,马强”。
一条五年前的本地新闻弹了出来。
“我市企业家马伟、马强兄弟二人,共同为家乡捐建希望小学……”
原来是兄弟。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放下档案,假装去上厕所,走出了地下室。
我来到五楼的采购部。
正是午休时间,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我走到一台没关的电脑前,坐了下来。
凭借着之前在策划部工作时,为了方便跨部门协作而记住的几个通用密码,我轻松地登入了采购部的内部系统。
我打开了供应商名录。
找到了宏发建材。
我点开了近三年的所有采购合同。
一份份冰冷的合同,一个个虚高的数字,在我眼前掠过。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我调出了宏发建材的工商信息,又对比了同期的市场建材报价。
一个小时后。
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份完整的Excel表格。
上面清晰地记录着,三年来,公司通过马伟的手,向他弟弟的“宏发建材”,多支付了至少三千万的采购款。
而这些钱,最终都以各种名目,流进了他们兄弟俩的口袋。
三千万。
这是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原来,那个在台上义正辞严,指责我出身卑微的马副总,背地里,却是一个蛀空公司的硕鼠。
多么讽刺。
我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数据,心中的最后温度,也消失了。
这个公司,从根子上,已经烂了。
我冷静地拿出一个U盘,插进了电脑。
将我整理好的所有表格、合同扫描件、相关证据,全部复制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我删除了电脑上所有的操作记录。
然后,我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了采购部,回到了我的地下档案室。
晚上,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打车来到市里最豪华的“锦江国际酒店”。
我妈今晚在这里,有一个商业晚宴。
我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里等她。
十点半,我妈在一群人的簇拥下,从宴会厅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香奈儿套装,头发优雅地盘起,举手投足间,是久居上位的从容与气场。
她和身边的几位老总握手道别,然后看到了我。
“静静,等很久了吧?”她快步走过来。
“没有,我也是刚到。”我站起来。
“走,妈送你回家。”
在回家的车上,我一直沉默着。
“还在为公司的事不开心?”我妈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妈,我不想在那家公司干了。”
“好,不干了就不干了。”我妈毫不犹豫地说,“我早就说过了,辞职来帮我,或者去你爸的研究院,不比在那受气强?”
“不。”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妈,我想自己解决。”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哦?我的女儿长大了,想怎么解决?”
我从包里,拿出了那个小小的U-盘。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我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却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带着冰冷的寒光。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反而是一种欣慰和欣赏。
她伸手,轻轻覆在我握着U盘的手上。
“好。”
“需要什么,跟妈说。”
“律师,还是媒体?”
我摇了摇头。
“暂时还不用。”
“妈,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帮我查一下,我们家,有没有投资过一家叫‘宏图伟业’的集团。”
“宏图伟业?”我妈皱了皱眉,“就是你现在上班的这家公司?”
“对。”
“好像有点印象,我让秘书查一下。”
她立刻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几分钟后,秘书回了信息。
我妈看着手机,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查到了。”
“怎么了?”我问。
“我们旗下的一个风投基金,在五年前,确实是‘宏图伟业’的天使投资人之一。”
“不过……”
“占股比例很小,不到百分之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心中一动。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脑海中,瞬间成型。
“妈。”
我握紧了她的手。
“你听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