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渔夫把我捞上岸时,我喉咙里呛出的都是黄泥水。
他给我一碗薄粥,问我叫什么,家在哪。我盯着破碗里晃动的米粒,哑着嗓子说:“我叫江浸月,没家了。”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娘生前最爱念这句诗。她说我的名字太糙,配不上这句诗。现在我自己取了。
老渔夫养了我三个月,直到他儿子从县里回来,用那种黏腻的眼神看我。当夜我就跑了,偷了两个窝窝头,沿着官道往北走。
我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回南边。张铁山或许没死,或许死了,但谢青霄一定还活着。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活着。
走到庐州时,我晕倒在城门边。醒来时在一辆马车上,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女人捏着我的脸打量。
“底子不错,就是太瘦。几岁了?”
“十二。”
“会唱曲吗?会伺候人吗?”
我摇头。
她笑了:“不会才好,能从头教。以后你就叫月娘,是‘春花班’的人。我是你班主。”
春花班是个戏班子,专给富人家唱堂会。班主姓赵,手底下养着二十几个姑娘小子。她教我们唱戏、弹琴、跳舞,也教我们怎么给老爷们斟酒,怎么说话讨喜。
我学得最快。因为我没有退路。
白天练功,晚上背词。腿压不直,就用绳子绑着吊在梁上;嗓子唱劈了,含着鸡蛋清继续唱。同屋的姑娘说我疯了,我说你们不懂。
她们确实不懂。她们想的是攒够钱赎身,嫁个老实人。我想的是爬,往高处爬,爬到能看见谢青霄的地方,然后把他拽下来。
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登台,唱《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台下坐着庐州知府和他的客人们。我水袖甩出去,眼波流转,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知府手里的茶杯停了。
当晚,班主把我叫到她房里,桌上放着一匹锦缎和一支银簪。
“知府大人看上你了。”她开门见山,“给他做妾,以后吃香喝辣。”
我跪下来:“班主,我不想做妾。”
她挑眉:“怎么?知府还配不上你?”
“不是配不上,是不值得。”我抬起头,“做妾,最好的结局是生个儿子,在内宅争一辈子宠。我要的更多。”
班主眯起眼:“你要什么?”
“我要去京城。”
她笑了,像听到什么笑话:“京城?你知道京城是什么地方?那里一块砖掉下来,能砸死三个官!”
“那就砸死他们。”我说,“但我要站在砸不死的地方。”
班主看了我很久,最后收起锦缎:“好。我给你三年。三年后如果还没出头,你就得听我的。”
我磕了个头。
从那天起,我除了练艺,还开始读书。班主有个相好是落魄秀才,我偷偷找他学认字,学诗文,学朝堂典故。他惊讶于我的记性,我说我是死过一回的人,忘性小。
十六岁,春花班被请到安庆郡王府唱寿戏。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萧珩。
他坐在郡王下首,穿天青色常服,戴玉冠,在一群肥头大耳的官员里,干净得像雨后的竹。班主低声说:“那是七皇子,不怎么得宠,但好歹是龙种。”
我演《长生殿》的杨玉环。唱到“婉转娥眉马前死”时,我哭了,真哭。眼泪滚下来,砸在戏台木板上。台下静了一瞬。
散戏后,萧珩派人来后台,赏了我一对翡翠镯子。
“殿下问,姑娘的眼泪,是为杨妃流,还是为自己流?”
我接过镯子,对着来人福身:“请回殿下:为天下不得已的女子流。”
第二天,我被单独叫到郡王府别院。萧珩在亭子里煮茶,见我来了,示意我坐。
“你叫月娘?”
“是。”
“多大了?”
“十六。”
他给我倒了杯茶:“昨天那出戏,你改了几句词。”
我心里一惊。确实改了,为了更悲切,我私自添了两句。
“妾身擅自改动,请殿下责罚。”
“改得好。”他看着我,“‘君王掩面救不得,此恨绵绵无绝期’——原词太软,你加的‘血溅白绫三尺,方知深恩是劫数’,才有分量。”
我垂下眼:“殿下懂戏。”
“我不懂戏,但我懂人。”他放下茶杯,“你想离开戏班吗?”
我猛地抬头。
“来我府里。”他说,“不是做妾,是做侍女。我身边缺个聪明人。”
三个月后,我进了七皇子府。名义上是书房侍女,实际上替他整理文书,偶尔也说说对时政的见解。他起初当玩笑听,后来渐渐认真。
“你若不是女子,该去考科举。”有一次他说。
我正磨墨,闻言笑了:“女子为何不能考?南梁有女学士,武周有女官。”
萧珩摇头:“那是前朝旧事了。”
“旧事可以翻新。”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我在七皇子府待了两年。这两年,我看着他从一个边缘皇子,慢慢走入权力中心。他母妃早逝,外家不显,全靠自己经营。我帮他分析官员派系,打探消息,有时也出些阴私主意。
他越来越倚重我,赏赐流水般送来。府里开始有风言风语,说殿下迟早收我入房。我每次只是笑笑。
萧珩确实提过。某个深夜,他批完折子,忽然说:“月娘,你跟了我吧。我给你名分。”
我跪下来:“殿下,奴婢不要名分。”
“为什么?”
“名分是牢笼。”我抬头,“奴婢想做殿下的刀,不是殿下的雀鸟。”
他沉默良久,最后说:“好。那你想要什么?”
“殿下将来若登大宝,许奴婢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再说。”
他答应了。帝王一诺,重如千金。虽然他现在还不是帝王。
承平二十四年春,老皇帝病重。诸皇子斗得你死我活。萧珩不是最受宠的,但最稳。我替他联络禁军副统领,收买司礼监太监,甚至在他饮食里下慢性毒药——不是毒他,是毒一个和他争位的皇子。
那皇子暴毙后,朝野震动。萧珩顺势接管部分兵权。
八月,老皇帝驾崩。遗诏传位七皇子萧珩。
登基大典那天,我站在后宫偏殿的阴影里,看着他从阶下一步步走上龙椅。金色龙袍晃得人眼晕。
当晚,他召见我。
“月娘,你想要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陛下,奴婢想入后宫。”
他愣住:“你不是不要名分?”
“此一时彼一时。”我说,“做刀只能伤人,做妃嫔,才能诛心。”
他懂了:“你想对付谁?”
“吏部有个新提拔的主事,叫谢青霄。”我一字一句,“他是奴婢的杀母仇人。”
萧珩看着我,眼神复杂:“只是仇人?”
“是。”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他最终点了头。三个月后,我被册封为月嫔,赐居怡景宫。
后宫的女人,比戏台更热闹。皇后是太后的侄女,骄横跋扈;几个妃嫔背后都有家族势力。我一个戏子出身,无依无靠,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第一次请安,皇后当着众妃的面让我唱曲助兴。
我站起来,福身:“妾身遵命。不知皇后娘娘想听什么?《长生殿》还是《西厢记》?”
她嗤笑:“果然戏子本色。那就唱段《思凡》吧,配你。”
《思凡》是尼姑思春的戏,极尽淫靡。满殿妃嫔掩嘴偷笑。
我走到殿中,清了清嗓子,开口唱的却是《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声音铿锵,字字如铁。唱到“靖康耻,犹未雪”时,几个老嬷嬷红了眼眶。
一曲终了,满殿死寂。
皇后脸色铁青:“本宫让你唱《思凡》!”
“回娘娘,”我垂眼,“妾身虽出身微贱,也知忠孝节义。淫词艳曲,不敢玷污凤听。”
太后恰在此时进来,听到了后半句。她深深看我一眼,对皇后说:“够了。月嫔有心,赏。”
那是我在后宫的第一仗。没输。
之后两年,我一步步往上爬。月嫔,月妃,月贵妃。我怀过两次孕,第一次被德妃下药流产,第二次我设计让她替我喝了那碗药。她死得很难看,七窍流血。
萧珩知道是我做的,但他没说破。他需要一把刀,而我这把刀,越来越锋利。
皇后倒台那次,是我最漂亮的一局。我收买她身边的宫女,在她枕头里塞了巫蛊人偶,写上萧珩的生辰八字。人偶被“偶然”发现时,皇后百口莫辩。
她被废那晚,冲进我宫里,指着我骂:“贱人!你不得好死!”
我慢条斯理地修剪瓶里的梅花:“娘娘,您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她愣住。
“跳洪水死的。”我剪下一截枯枝,“因为有人把她卖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世道,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我选择吃人。”
皇后被拖走时,诅咒声回荡在长廊。
第二天,圣旨下,我晋皇贵妃,代掌凤印。
搬进凤仪宫那天,我站在廊下看雨。宫女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不高兴吗?”
高兴?我摸了摸小腹。第二次流产虽非我所愿,但终究没了。这辈子,我大概不会有孩子了。
也好。谢家的血脉,断在我这里,最干净。
“去查个人。”我对心腹太监说,“吏部主事谢青霄,所有底细,包括他承平十二年之前的事。”
三个月后,密报呈上来。谢青霄,承平十三年进士,娶了工部侍郎的女儿,有一子一女。官声清廉,仕途平顺。
密报最后一行小字:承平十二年夏,江州洪灾,其原配柳氏及独女失踪,推定身亡。
原配。独女。
我烧了密报,灰烬落在金盆里。
爹,你连我们的名字都不配提。
现在,你终于来了。
宫宴那晚,谢青霄被我的宫女拦在宫道拐角时,脸白得像纸。
“谢大人,娘娘有请。”
他跟着宫女往怡景宫走,脚步虚浮。进了暖阁,我屏退左右。
门关上,只剩我们两人。
十二年来,第一次单独相对。
他扑通跪下来,膝盖砸地的声音很响。
“小鱼……不,娘娘……”他声音发抖,“臣,臣……”
“谢大人这是做什么?”我坐在暖炕上,没让他起来,“本宫只是有些江州旧事,想请教大人。”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大人当年进京赶考,盘缠可够?”
“……够。”
“怎么凑的?”
他浑身一颤。
“本宫听说,”我慢慢说,“那年江州米价飞涨,饿殍遍野。寻常人家别说盘缠,饭都吃不上。谢大人却能凑足五十两银子,真是能耐。”
“臣……臣变卖了祖产……”
“祖产?”我笑了,“谢家三代佃农,有什么祖产?三间茅屋,两亩薄田,值五十两?”
他哑口无言。
我放下茶杯,瓷器碰撞,脆响在寂静里炸开。
“本宫还听说一件事。”我倾身,盯着他发顶,“承平十二年夏,屠户张铁山买了对母女,花了三十五两。那妇人当夜投河,女童在洪水中失踪。巧的是,那屠户后来醉酒,跟人吹牛,说那钱是给了一个姓谢的秀才,让他能进京赶考。”
谢青霄开始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响。
“娘娘!臣有罪!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我冷冷问。
“臣……臣不该为了前程,卖了妻女……臣这些年,日日悔恨,夜夜难眠……”
“是吗?”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脸,“那你怎么没去找她们?”
“臣找过!洪水过后,臣回去找过,可是……”
“可是什么?”我逼问,“可是觉得她们死了更好?死了,就没人知道你的丑事;死了,你就能娶侍郎千金,当清官,做好父亲?”
他僵住。
我站起来,从妆匣最底层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粗糙的玉石,刻着一个残缺的“谢”字。
“认识这个吗?”
谢青霄盯着玉佩,瞳孔骤缩。
“这是你娘给你的。”我声音很轻,“你说等你中了进士,就把它补全,给她挣个诰命。她到死都攥着这半块玉。”
他终于崩溃,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没有恨,没有痛,只有麻木。
哭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小鱼……爹对不起你……爹愿意补偿,你要什么,爹都给你……”
“我要我娘活过来。”我说,“你能吗?”
他噎住。
“我要我十岁那年没被亲爹卖掉。”我继续说,“你能吗?”
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我什么都不要。”我转身,“我只想让你尝尝,从高处摔下来的滋味。”
“不……不要……”他爬过来,抓住我的裙摆,“小鱼,爹知道错了……你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
我抽回裙子:“父女?谢大人,你卖我的时候,我们就没有父女情分了。”
他瘫软在地。
我走回暖炕坐下,恢复平静:“不过,本宫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他猛地抬头,眼里燃起希望。
“第一,本宫把你当年卖妻女的事公之于众。你身败名裂,流放三千里,妻儿为奴。”
他脸色惨白。
“第二,”我顿了顿,“你做本宫的棋子。本宫要你在朝中站稳脚跟,爬到足够高的位置。然后,听本宫的话。”
“你……你要我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微笑,“选吧。”
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终于,他哑声说:“臣……选第二条路。”
我笑了:“聪明的选择。起来吧,谢大人。”
他踉跄起身,不敢看我。
“从今往后,你是忠臣谢青霄,我是贵妃江浸月。”我看着他,“没有江小鱼,没有谢秀才。明白吗?”
“……明白。”
“退下吧。”
他走到门口,我忽然叫住他。
“对了,谢大人。你儿子多大了?”
他背影一僵:“……十四。”
“读书好吗?”
“尚可。”
“好好教。”我轻声说,“别让他变成你这样的人。”
他逃也似的走了。
门关上,我靠着炕桌,浑身力气被抽空。宫女进来,小心翼翼地点上安神香。
“娘娘,要歇息吗?”
“嗯。”我闭上眼,“明天开始,盯紧谢青霄。他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五一十报上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