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大旱,家里最后一粒米都吃光了。
我爹红着眼对我说:“小鱼,爹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第二天,屠夫张铁山扔下三十五两银子,像拖牲口一样把我和娘拖走。当夜,娘跳进了滚滚洪水。
十二年后,我成了宠冠后宫的贵妃。
宫宴上,新晋的吏部侍郎跪地行礼,抬头时满脸震惊——他是我那高中进士、娶了高门女的爹。
珠帘后,我轻轻晃着酒杯。
“谢大人,”我笑靥如花,“听说你当年为赶考卖了妻女?真是感人。”
珠帘垂下来,一粒粒打磨光滑的南海珍珠,隔着它们看殿中百官,每个人都扭曲成模糊的光斑。
我的指甲掐进凤椅扶手,雕凤的檀木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点疼算什么?比得上洪水灌进口鼻的窒息吗?比得上娘亲跳河前那双绝望的眼睛吗?
十二年,四千多个日夜,我等着这一刻。
“宣,新任吏部侍郎谢青霄——”
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大殿的喧哗。我脊背僵直,血往头上涌。来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藏青色官袍的下摆先映入眼帘,然后是腰间的银鱼袋,再往上,是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四十出头,鬓角刻意留了几缕白发,显得持重又儒雅。殿内烛火通明,照着他眼角细密的纹路——那是笑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
我的好父亲,谢青霄。
他跪地,三叩九拜,声音洪亮沉稳:“臣谢青霄,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萧珩在我身侧笑道:“爱卿平身。谢卿的《治河十策》朕看了三遍,真是针砭时弊。听说你当年是江南解元?”
谢青霄起身,垂首答:“陛下过誉。臣确是承平十二年江南乡试解元,次年春闱得中二甲第七名。”
“哦?承平十二年……”萧珩想了想,“那年江南是不是发了大水?”
我捏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谢青霄的声音顿了片刻,更低沉了:“陛下圣明。正是那年夏,江州决堤,淹了三府十八县。臣……臣的家人便是在那场洪灾中失散的。”
失散。好一个轻飘飘的词。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珠帘晃动,撞出细碎的响。萧珩侧头看我:“爱妃怎么了?”
“没什么。”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只是听谢大人说起洪水,想起些旧事罢了。”
我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殿下的那个人。
他也恰好抬头。
四目相对。
时间凝固了一瞬。他的眼神先是恭敬,然后掠过一丝疑惑,接着是茫然,最后定在某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上。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官袍下的肩膀绷紧了。
他认出来了。
哪怕十二年过去,我从十岁的枯瘦女童变成二十二岁的宫装贵妃;哪怕我改了名字,学了京城口音,额间贴着花钿,发髻上簪着九凤衔珠步摇——他还是认出来了。
因为眼睛。娘总说,我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谢青霄仓皇地垂下头,脖颈弯成一个僵硬的弧度。他在害怕。
我慢慢靠回凤椅,指尖抚过袖口繁复的苏绣。丝线冰凉,可心底那簇烧了十二年的火,终于燎原。
“谢大人,”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您刚才说,家人是在洪水中失散的?”
他喉结滚动:“……是。”
“那可真是遗憾。”我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晃荡,“不知大人的家眷,后来可曾寻回?”
殿内安静下来。百官都是人精,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谢青霄的额头渗出薄汗:“回娘娘……不曾。想来……想来是凶多吉少。”
“哦。”我轻轻应了声,将酒杯递到唇边,却不喝,“本宫也是江州人。承平十二年那场洪水,我也经历过。”
萧珩好奇:“爱妃从未提过。”
“都是旧事了。”我微笑,目光却钉在谢青霄惨白的脸上,“只记得水来得急,半夜里哗啦一声,墙就倒了。我娘把我推到木盆里,自己却……”
我适时停下,眼圈微红。
萧珩握住我的手:“苦了爱妃了。”
“不过比起谢大人,本宫算是幸运的。”我转向谢青霄,一字一句,“至少,我娘是为了救我而死。不是被人卖了换钱,推入火坑的。”
“当啷——”
谢青霄袖中掉出一块玉牌。他慌忙去捡,手指颤抖得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满殿哗然。
我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心底翻涌的快意几乎要将我淹没。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谢大人怎么了?”我故作关切,“可是身体不适?”
“……臣,臣殿前失仪,请陛下、娘娘恕罪。”他伏地,声音发颤。
萧珩摆手:“无妨。许是初入宫廷,紧张所致。赐座吧。”
太监搬来绣墩。谢青霄谢恩坐下,再不敢抬头。
宴乐继续,笙歌又起。觥筹交错间,无人注意珠帘后,我的目光从未离开过那个藏青色身影。
谢青霄,我的好父亲。
你还记得吗?承平十二年,江州,小渔村。
那年大旱七个月,田里裂开巴掌宽的口子。米价涨到一斗三百文,村里开始饿死人。你守着几箱书,整天念叨着“春闱在即”“十年寒窗”。
家里最后半袋糠米吃完那天,你出去了,傍晚带回来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屠夫张铁山。他拎着一条干肉,扔在桌上,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在我和娘亲身上来回刷。
“就这俩?”他粗声粗气,“瘦得跟柴火似的,再加五两。”
你搓着手,赔笑:“张爷,您看,这丫头虽然瘦,但模样周正……妇人也是懂伺候人的……”
娘亲冲上去抓住你的袖子:“青霄!你不能!这是你妻女啊!”
你甩开她,背过身:“我也是没办法!进京赶考至少要五十两盘缠!你们跟着我也是饿死,不如……”
“不如卖了换钱?”娘亲的声音尖利起来,“谢青霄!你读的圣贤书呢?!你的良心呢?!”
你不说话,只是数着张铁山递过来的银子。三十五两,一个个银锭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张铁山走过来,一把攥住娘亲的手腕:“走吧,哭什么,跟着老子有肉吃。”
娘挣扎,咬他的手。张铁山吃痛,一巴掌扇过去。娘摔在地上,额角磕出血。
我扑上去咬张铁山的腿。他踹开我,骂骂咧咧:“小贱蹄子!”
你终于转过身,看了我们一眼。就那么一眼,冷漠的,像看陌生人。然后你抱着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门关上的一刹那,娘停止了哭喊。
她坐在地上,整整一夜,不说话,不动。第二天早上,张铁山派人来接。娘平静地换了身干净衣服,还给我梳了头。
“小鱼,”她摸着我的脸,“记住你爹的样子。记住今天。”
我们被塞进驴车,拉到张铁山的肉铺后院。夜里,隔壁传来娘凄厉的叫声和男人的淫笑。我缩在柴房角落,指甲抠进墙皮。
后半夜,声音停了。门突然被推开,娘披头散发冲进来,拉着我就跑。
“快!快跑!”
我们赤脚跑过街道,身后是张铁山的叫骂。天上下起暴雨,河水暴涨,轰鸣如雷。
跑到江边,前无去路。娘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火把,突然死死抱住我。
“小鱼,活下去。”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纵身跳进滚滚洪水。
黄色的浊浪一卷,她就消失了。
我尖叫,想跟着跳下去,却被赶来的张铁山一把抓住头发。
“还想跑?!”
他拖着我往回走。雨越下越大,江水漫过堤岸。忽然一声巨响,上游堤坝塌了。
洪水像一堵墙拍过来。
张铁山被冲走。我抓住一块木板,在滔天巨浪里沉浮。水灌进口鼻,耳朵里全是轰鸣。我要死了,我想。也好,去找娘。
但木板卡在了两棵树之间。
我昏过去前最后看到的,是混浊水面上漂浮的尸体,牲畜,房梁,还有一只小小的绣花鞋——娘的鞋。
再醒来时,我在一艘渔船上。救我的老渔夫说:“丫头,你命大。”
我望着舱外退去的洪水,江面上浮尸累累。
那一刻我就知道,江小鱼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必须变成另一个人。
“娘娘?”
太监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拽回。宴席将散,百官开始告退。
谢青霄随着人群往外走,步履踉跄。
“去,”我低声吩咐贴身宫女,“请谢大人留步。就说本宫有些江州旧事,想请教他。”
宫女领命而去。
我看着谢青霄僵硬的背影,慢慢饮尽杯中残酒。
爹,十二年了。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老渔夫把我捞上岸时,我喉咙里呛出的都是黄泥水。
他给我一碗薄粥,问我叫什么,家在哪。我盯着破碗里晃动的米粒,哑着嗓子说:“我叫江浸月,没家了。”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娘生前最爱念这句诗。她说我的名字太糙,配不上这句诗。现在我自己取了。
老渔夫养了我三个月,直到他儿子从县里回来,用那种黏腻的眼神看我。当夜我就跑了,偷了两个窝窝头,沿着官道往北走。
我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不能回南边。张铁山或许没死,或许死了,但谢青霄一定还活着。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活着。
走到庐州时,我晕倒在城门边。醒来时在一辆马车上,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女人捏着我的脸打量。
“底子不错,就是太瘦。几岁了?”
“十二。”
“会唱曲吗?会伺候人吗?”
我摇头。
她笑了:“不会才好,能从头教。以后你就叫月娘,是‘春花班’的人。我是你班主。”
春花班是个戏班子,专给富人家唱堂会。班主姓赵,手底下养着二十几个姑娘小子。她教我们唱戏、弹琴、跳舞,也教我们怎么给老爷们斟酒,怎么说话讨喜。
我学得最快。因为我没有退路。
白天练功,晚上背词。腿压不直,就用绳子绑着吊在梁上;嗓子唱劈了,含着鸡蛋清继续唱。同屋的姑娘说我疯了,我说你们不懂。
她们确实不懂。她们想的是攒够钱赎身,嫁个老实人。我想的是爬,往高处爬,爬到能看见谢青霄的地方,然后把他拽下来。
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登台,唱《牡丹亭》里的杜丽娘。台下坐着庐州知府和他的客人们。我水袖甩出去,眼波流转,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时,知府手里的茶杯停了。
当晚,班主把我叫到她房里,桌上放着一匹锦缎和一支银簪。
“知府大人看上你了。”她开门见山,“给他做妾,以后吃香喝辣。”
我跪下来:“班主,我不想做妾。”
她挑眉:“怎么?知府还配不上你?”
“不是配不上,是不值得。”我抬起头,“做妾,最好的结局是生个儿子,在内宅争一辈子宠。我要的更多。”
班主眯起眼:“你要什么?”
“我要去京城。”
她笑了,像听到什么笑话:“京城?你知道京城是什么地方?那里一块砖掉下来,能砸死三个官!”
“那就砸死他们。”我说,“但我要站在砸不死的地方。”
班主看了我很久,最后收起锦缎:“好。我给你三年。三年后如果还没出头,你就得听我的。”
我磕了个头。
从那天起,我除了练艺,还开始读书。班主有个相好是落魄秀才,我偷偷找他学认字,学诗文,学朝堂典故。他惊讶于我的记性,我说我是死过一回的人,忘性小。
十六岁,春花班被请到安庆郡王府唱寿戏。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萧珩。
他坐在郡王下首,穿天青色常服,戴玉冠,在一群肥头大耳的官员里,干净得像雨后的竹。班主低声说:“那是七皇子,不怎么得宠,但好歹是龙种。”
我演《长生殿》的杨玉环。唱到“婉转娥眉马前死”时,我哭了,真哭。眼泪滚下来,砸在戏台木板上。台下静了一瞬。
散戏后,萧珩派人来后台,赏了我一对翡翠镯子。
“殿下问,姑娘的眼泪,是为杨妃流,还是为自己流?”
我接过镯子,对着来人福身:“请回殿下:为天下不得已的女子流。”
第二天,我被单独叫到郡王府别院。萧珩在亭子里煮茶,见我来了,示意我坐。
“你叫月娘?”
“是。”
“多大了?”
“十六。”
他给我倒了杯茶:“昨天那出戏,你改了几句词。”
我心里一惊。确实改了,为了更悲切,我私自添了两句。
“妾身擅自改动,请殿下责罚。”
“改得好。”他看着我,“‘君王掩面救不得,此恨绵绵无绝期’——原词太软,你加的‘血溅白绫三尺,方知深恩是劫数’,才有分量。”
我垂下眼:“殿下懂戏。”
“我不懂戏,但我懂人。”他放下茶杯,“你想离开戏班吗?”
我猛地抬头。
“来我府里。”他说,“不是做妾,是做侍女。我身边缺个聪明人。”
三个月后,我进了七皇子府。名义上是书房侍女,实际上替他整理文书,偶尔也说说对时政的见解。他起初当玩笑听,后来渐渐认真。
“你若不是女子,该去考科举。”有一次他说。
我正磨墨,闻言笑了:“女子为何不能考?南梁有女学士,武周有女官。”
萧珩摇头:“那是前朝旧事了。”
“旧事可以翻新。”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但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我在七皇子府待了两年。这两年,我看着他从一个边缘皇子,慢慢走入权力中心。他母妃早逝,外家不显,全靠自己经营。我帮他分析官员派系,打探消息,有时也出些阴私主意。
他越来越倚重我,赏赐流水般送来。府里开始有风言风语,说殿下迟早收我入房。我每次只是笑笑。
萧珩确实提过。某个深夜,他批完折子,忽然说:“月娘,你跟了我吧。我给你名分。”
我跪下来:“殿下,奴婢不要名分。”
“为什么?”
“名分是牢笼。”我抬头,“奴婢想做殿下的刀,不是殿下的雀鸟。”
他沉默良久,最后说:“好。那你想要什么?”
“殿下将来若登大宝,许奴婢一件事。”
“什么事?”
“到时再说。”
他答应了。帝王一诺,重如千金。虽然他现在还不是帝王。
承平二十四年春,老皇帝病重。诸皇子斗得你死我活。萧珩不是最受宠的,但最稳。我替他联络禁军副统领,收买司礼监太监,甚至在他饮食里下慢性毒药——不是毒他,是毒一个和他争位的皇子。
那皇子暴毙后,朝野震动。萧珩顺势接管部分兵权。
八月,老皇帝驾崩。遗诏传位七皇子萧珩。
登基大典那天,我站在后宫偏殿的阴影里,看着他从阶下一步步走上龙椅。金色龙袍晃得人眼晕。
当晚,他召见我。
“月娘,你想要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我跪在冰凉的金砖上:“陛下,奴婢想入后宫。”
他愣住:“你不是不要名分?”
“此一时彼一时。”我说,“做刀只能伤人,做妃嫔,才能诛心。”
他懂了:“你想对付谁?”
“吏部有个新提拔的主事,叫谢青霄。”我一字一句,“他是奴婢的杀母仇人。”
萧珩看着我,眼神复杂:“只是仇人?”
“是。”我面不改色地撒谎。
他最终点了头。三个月后,我被册封为月嫔,赐居怡景宫。
后宫的女人,比戏台更热闹。皇后是太后的侄女,骄横跋扈;几个妃嫔背后都有家族势力。我一个戏子出身,无依无靠,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第一次请安,皇后当着众妃的面让我唱曲助兴。
我站起来,福身:“妾身遵命。不知皇后娘娘想听什么?《长生殿》还是《西厢记》?”
她嗤笑:“果然戏子本色。那就唱段《思凡》吧,配你。”
《思凡》是尼姑思春的戏,极尽淫靡。满殿妃嫔掩嘴偷笑。
我走到殿中,清了清嗓子,开口唱的却是《满江红》。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声音铿锵,字字如铁。唱到“靖康耻,犹未雪”时,几个老嬷嬷红了眼眶。
一曲终了,满殿死寂。
皇后脸色铁青:“本宫让你唱《思凡》!”
“回娘娘,”我垂眼,“妾身虽出身微贱,也知忠孝节义。淫词艳曲,不敢玷污凤听。”
太后恰在此时进来,听到了后半句。她深深看我一眼,对皇后说:“够了。月嫔有心,赏。”
那是我在后宫的第一仗。没输。
之后两年,我一步步往上爬。月嫔,月妃,月贵妃。我怀过两次孕,第一次被德妃下药流产,第二次我设计让她替我喝了那碗药。她死得很难看,七窍流血。
萧珩知道是我做的,但他没说破。他需要一把刀,而我这把刀,越来越锋利。
皇后倒台那次,是我最漂亮的一局。我收买她身边的宫女,在她枕头里塞了巫蛊人偶,写上萧珩的生辰八字。人偶被“偶然”发现时,皇后百口莫辩。
她被废那晚,冲进我宫里,指着我骂:“贱人!你不得好死!”
我慢条斯理地修剪瓶里的梅花:“娘娘,您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她愣住。
“跳洪水死的。”我剪下一截枯枝,“因为有人把她卖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这世道,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我选择吃人。”
皇后被拖走时,诅咒声回荡在长廊。
第二天,圣旨下,我晋皇贵妃,代掌凤印。
搬进凤仪宫那天,我站在廊下看雨。宫女小心翼翼地问:“娘娘,您不高兴吗?”
高兴?我摸了摸小腹。第二次流产虽非我所愿,但终究没了。这辈子,我大概不会有孩子了。
也好。谢家的血脉,断在我这里,最干净。
“去查个人。”我对心腹太监说,“吏部主事谢青霄,所有底细,包括他承平十二年之前的事。”
三个月后,密报呈上来。谢青霄,承平十三年进士,娶了工部侍郎的女儿,有一子一女。官声清廉,仕途平顺。
密报最后一行小字:承平十二年夏,江州洪灾,其原配柳氏及独女失踪,推定身亡。
原配。独女。
我烧了密报,灰烬落在金盆里。
爹,你连我们的名字都不配提。
现在,你终于来了。
宫宴那晚,谢青霄被我的宫女拦在宫道拐角时,脸白得像纸。
“谢大人,娘娘有请。”
他跟着宫女往怡景宫走,脚步虚浮。进了暖阁,我屏退左右。
门关上,只剩我们两人。
十二年来,第一次单独相对。
他扑通跪下来,膝盖砸地的声音很响。
“小鱼……不,娘娘……”他声音发抖,“臣,臣……”
“谢大人这是做什么?”我坐在暖炕上,没让他起来,“本宫只是有些江州旧事,想请教大人。”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大人当年进京赶考,盘缠可够?”
“……够。”
“怎么凑的?”
他浑身一颤。
“本宫听说,”我慢慢说,“那年江州米价飞涨,饿殍遍野。寻常人家别说盘缠,饭都吃不上。谢大人却能凑足五十两银子,真是能耐。”
“臣……臣变卖了祖产……”
“祖产?”我笑了,“谢家三代佃农,有什么祖产?三间茅屋,两亩薄田,值五十两?”
他哑口无言。
我放下茶杯,瓷器碰撞,脆响在寂静里炸开。
“本宫还听说一件事。”我倾身,盯着他发顶,“承平十二年夏,屠户张铁山买了对母女,花了三十五两。那妇人当夜投河,女童在洪水中失踪。巧的是,那屠户后来醉酒,跟人吹牛,说那钱是给了一个姓谢的秀才,让他能进京赶考。”
谢青霄开始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响。
“娘娘!臣有罪!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我冷冷问。
“臣……臣不该为了前程,卖了妻女……臣这些年,日日悔恨,夜夜难眠……”
“是吗?”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涕泪横流的脸,“那你怎么没去找她们?”
“臣找过!洪水过后,臣回去找过,可是……”
“可是什么?”我逼问,“可是觉得她们死了更好?死了,就没人知道你的丑事;死了,你就能娶侍郎千金,当清官,做好父亲?”
他僵住。
我站起来,从妆匣最底层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粗糙的玉石,刻着一个残缺的“谢”字。
“认识这个吗?”
谢青霄盯着玉佩,瞳孔骤缩。
“这是你娘给你的。”我声音很轻,“你说等你中了进士,就把它补全,给她挣个诰命。她到死都攥着这半块玉。”
他终于崩溃,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看着他,心里一片冰凉。没有恨,没有痛,只有麻木。
哭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肿:“小鱼……爹对不起你……爹愿意补偿,你要什么,爹都给你……”
“我要我娘活过来。”我说,“你能吗?”
他噎住。
“我要我十岁那年没被亲爹卖掉。”我继续说,“你能吗?”
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我什么都不要。”我转身,“我只想让你尝尝,从高处摔下来的滋味。”
“不……不要……”他爬过来,抓住我的裙摆,“小鱼,爹知道错了……你看在父女一场的份上……”
我抽回裙子:“父女?谢大人,你卖我的时候,我们就没有父女情分了。”
他瘫软在地。
我走回暖炕坐下,恢复平静:“不过,本宫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他猛地抬头,眼里燃起希望。
“第一,本宫把你当年卖妻女的事公之于众。你身败名裂,流放三千里,妻儿为奴。”
他脸色惨白。
“第二,”我顿了顿,“你做本宫的棋子。本宫要你在朝中站稳脚跟,爬到足够高的位置。然后,听本宫的话。”
“你……你要我做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微笑,“选吧。”
他跪在那里,很久很久。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终于,他哑声说:“臣……选第二条路。”
我笑了:“聪明的选择。起来吧,谢大人。”
他踉跄起身,不敢看我。
“从今往后,你是忠臣谢青霄,我是贵妃江浸月。”我看着他,“没有江小鱼,没有谢秀才。明白吗?”
“……明白。”
“退下吧。”
他走到门口,我忽然叫住他。
“对了,谢大人。你儿子多大了?”
他背影一僵:“……十四。”
“读书好吗?”
“尚可。”
“好好教。”我轻声说,“别让他变成你这样的人。”
他逃也似的走了。
门关上,我靠着炕桌,浑身力气被抽空。宫女进来,小心翼翼地点上安神香。
“娘娘,要歇息吗?”
“嗯。”我闭上眼,“明天开始,盯紧谢青霄。他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五一十报上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