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分,安霂熙站在深南市第二初级中学门口,混在一群等着接孩子的家长中间。
初中放学比高中早半小时。校门还没开,铁栅栏里面能看到穿深蓝色校服的学生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笑声隔着一段距离传来,像隔着玻璃看鱼缸里的鱼——热闹,但模糊。
安霂熙背着包,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树皮粗糙,硌着后背。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九笙刚发来的消息:
“音频分析结果出来了。养老院录到的那段‘回声’,频谱图很怪,不像自然声音。我把数据发你邮箱了,你自己看。另外,我爸公司那边我打听过了,旧城改造二期工程下周正式动工,梧桐街117号在第一批拆迁名单里。”
下周。
安霂熙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摩挲。金属边框冰凉。
如果房子拆了,墙推倒了,那些“记住”的声音会去哪里?那些0.7赫兹的脉冲会消失吗?还是会……释放出来?
“哥!”
清脆的声音打断思绪。安霂熙抬起头,看见安霂琳从校门里跑出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书包在肩膀上颠簸。她脸上带着笑,但不是平时那种无忧无虑的笑——眼角有点红,像是哭过,或者没睡好。
“怎么是你来接我?”安霂琳跑到他面前,喘着气,“爸呢?”
“爸加班,让我来接你。”安霂熙接过她的书包,有点沉,“今天怎么样?”
“还行。”安霂琳说,但声音有点闷。她低着头往前走,脚步很快,像是想尽快离开学校附近。
安霂熙跟上去。兄妹俩并排走在人行道上,下午的阳光斜射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奶茶店排着队,炸鸡店的香味飘出来,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聚在便利店门口分零食——一切都是标准的放学场景。
但安霂琳一直没说话。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平时她会叽叽喳喳地说今天老师讲了什么笑话,同桌又干了什么蠢事,美术课画了什么。她会拉着安霂熙的袖子说“哥我要吃冰淇淋”,或者指着路边的流浪猫说“你看它像不像我们数学老师”。
今天她只是沉默地走着,手指绞着校服外套的拉链,拉上去,拉下来,金属齿摩擦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琳琳,”安霂熙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美术课今天画什么了?”
安霂琳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画什么。”她说,声音更小了。
“我看看?”
“不好看。”
“让我看看嘛。”
安霂琳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安霂熙,眼睛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期待有人能看懂?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素描本。十六开,黑色封皮,边角已经磨损了。这是安霂熙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当时她说想学素描。
安霂熙接过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静物练习,一个苹果,一个花瓶,画得很认真,阴影处理得有点生硬但看得出用心。
第二页是人物速写,画的是黄言真在厨房做饭的背影,线条流畅了很多。
第三页……
安霂熙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页画的是墙。
不是具体的某面墙,而是一种……概念性的墙。纸上用铅笔涂满了密密麻麻的短线,像砖块的纹理,但在那些纹理之间,有扭曲的人形轮廓——不是画在墙面上,而是像是被嵌在墙里,和砖石长在一起。人形没有五官,只有张开的嘴,像是在呐喊,或者哭泣。
而最诡异的是,整面墙被无数条线贯穿。那些线从人形的嘴巴里延伸出来,扭曲、缠绕、交织成网。线的末端消失在纸的边缘,像是延伸到画面之外,连接到什么别的东西。
安霂熙盯着这张画,感觉后脑的钝痛又回来了。0.7赫兹,稳定得像心跳。
“这是什么?”他问,声音有点干。
“墙里的声音。”安霂琳小声说,“我昨晚又梦到了。梦里墙在说话,声音被拉成了线,线缠在一起,打了结。然后……然后墙开始哭,眼泪也是线,从砖缝里渗出来。”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在画面上那些线上:“你看,这条是陈奶奶的声音,这条是张奶奶的,这条是……是另一个人的,我不认识,但感觉很老很老。”
安霂熙的心脏猛地一缩。
“陈奶奶?张奶奶?你怎么知道这些名字?”
安霂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说漏嘴的孩子:“我……我梦到的。梦里有人告诉我。”
“谁告诉你的?”
“不知道。就是一个声音,在墙里。”安霂琳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素描本的边缘,“它说墙记住了很多人的声音,但有些声音快消失了,需要……需要新的声音去填补。”
新的声音。
安霂熙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想起张桂芳的话:“墙在学。学会之后,它就能自己哭了。”
“琳琳,”他蹲下身,让自己和妹妹平视,“你听我说,这些梦……这些画,不要再画了。如果墙再跟你说话,不要回答,听见没有?”
“可是它问问题。”安霂琳的眼睛里浮起水汽,“它问我‘2009年2月14日那天下午,你哥哥在做什么’,还问我‘你家冰箱上的磁铁是怎么排列的’。这些问题……有些我能答上来,有些不能。答不上来,它就……”
“它就怎么样?”
“它就生气。”安霂琳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素描本上,在铅笔画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墙会震动,会发出很响的声音,像好多人在同时尖叫。我害怕,哥,我真的很害怕。”
安霂熙一把抱住她。妹妹的身体在发抖,小小的,单薄的,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他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肩膀上的布料,温热的,然后很快变凉。
“不怕,”他说,声音有点哑,“哥在这儿。那些都是梦,不是真的。”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素描本上那张画。那些扭曲的人形,那些纠缠的线,那些从砖缝里渗出的“声音”……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一个十二岁孩子能凭空想象出来的。
而且她提到了日期。
2009年2月14日。
那是“霜月之灾”发生的日子。
“琳琳,”安霂熙松开她,用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2009年2月14日……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安霂琳抽了抽鼻子,眼神迷茫:“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记得很多光,还有声音,还有……还有妈妈把我推进衣柜。然后就是哥哥你把我拉出来,外面好多灰,天是红色的。”
典型的创伤记忆碎片。这是她一直以来记得的版本,也是安霂熙告诉她的版本。
但墙问的问题是:“2009年2月14日那天下午,你哥哥在做什么。”
下午。
灾难发生在晚上八点三十七分。安霂熙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电视里正在放天气预报,主持人说“今晚有雨,请市民出行带伞”。
那下午呢?
下午他在做什么?
安霂熙试图回忆。记忆像一团浓雾,他只能抓住几个碎片:阳光很好的下午,他在自己房间玩玩具车,妈妈在客厅教琳琳认字,爸爸在沙发上看报纸。然后……然后呢?
然后记忆就跳到了晚上,跳到了那些光,那些声音,那些尖叫。
中间那几个小时,像是被剪掉了。
“哥?”安霂琳拉了拉他的袖子,“你怎么了?”
“没事。”安霂熙回过神,把素描本合上,塞回她的书包,“走吧,回家。爸说晚上炖排骨。”
“我想吃糖醋的。”
“好,糖醋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安霂琳的情绪似乎好了一点,开始说今天学校的事——数学课小测她考了满分,同桌把改正液弄到了前桌的头发上,体育课因为下雨改在室内打羽毛球。
安霂熙听着,不时“嗯”一声,但脑子里全是那些问题。
墙为什么会问那么具体的问题?
为什么是针对记忆的测试?
为什么琳琳会梦到这些?
为什么……为什么和他昨晚在梧桐街听到的哭声有关联?
走到小区门口时,安霂琳突然说:“哥,我想去个地方。”
“哪儿?”
“梧桐街。”安霂琳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去看看那面墙。”
安霂熙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画里的线,有一条指向那里。”安霂琳从书包里又拿出素描本,翻到最新一页——那是安霂熙刚才没看到的。纸上画着一幅简易的街区地图,几条线从不同的方向延伸,最后汇聚在一个点上。
那个点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梧桐街117号。
“这是你画的?”安霂熙的声音有点紧。
“嗯。昨晚梦到的地图。”安霂琳指着那些线,“每条线都是一个声音的源头。有些线很淡,快消失了,有些线很新,像是刚出现的。但所有的线都指向这里。”
她抬起头看着安霂熙,眼睛里有种近乎哀求的神色:“哥,我们就去看一眼,好不好?就一眼。我觉得……我觉得那里有答案。”
安霂熙看着她。
妹妹的眼睛很像妈妈。瞳孔的颜色,睫毛的弧度,还有那种认真看人时会微微眯起来的习惯。妈妈以前总说,琳琳的眼睛像琥珀,能把光都吸进去。
而现在,这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自己——一个十七岁的、试图在混乱中维持秩序的哥哥。一个连自己的记忆都拼不完整的哥哥。
“不能去。”他说,声音硬得像石头,“那里危险。”
“可是——”
“没有可是。”安霂熙打断她,拉起她的手往家走,“回家,做作业,吃饭。那些梦,那些画,都忘掉。听见没有?”
安霂琳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跟着他走。她的手在安霂熙手心里,很小,很软,但很凉。
回到家,黄言真还没回来。安霂熙让妹妹去写作业,自己进了厨房。冰箱里果然有排骨,已经解冻了,还有半瓶糖醋汁。他系上围裙——那是妈妈以前用的,浅蓝色格子,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切排骨的时候,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很有节奏,像心跳。
他的思绪却飘远了。
墙会问问题。
墙会测试记忆。
墙会记住声音。
墙会学习。
这听起来不像闹鬼,更像……更像某种系统。某种记录、分析、模仿的系统。而梧桐街117号607室,可能是一个节点,或者一个……接收器?
如果是这样,那它在接收什么?
它在测试谁?
它在学习什么?
“哥,”安霂琳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我能用一下你的电脑吗?老师让查资料。”
安霂熙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用吧,密码你知道。”
“谢谢哥。”
脚步声远去。安霂熙继续切排骨,但耳朵竖起来,听着客厅里的动静——开机声,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
然后,很轻的,他听到了别的。
像是……低语。
非常微弱,从客厅方向传来。不是安霂琳的声音,是更低的、更模糊的声音,混在电脑风扇的嗡鸣里,几乎听不见。
安霂熙放下刀,关掉水龙头。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厨房门口,侧身往外看。
安霂琳坐在电脑前,背对着他。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白色的,让她看起来有点不真实。她戴着耳机——那是安霂熙的耳机,有降噪功能。
但她没在查资料。
她在画画。
在电脑的画图软件里,她用鼠标笨拙地画着线条。画的是墙,和素描本上类似,但更精细。墙上的人形有了五官——虽然扭曲,但能看出表情。痛苦的表情。
而画面中央,墙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伸出无数只手,苍白,细长,手指像枯枝。手的方向都指向屏幕外,指向……正在看画的人。
安霂熙的呼吸停住了。
他看见安霂琳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在说什么?在跟谁说话?
然后,他看见电脑屏幕的右下角,那个代表网络连接的图标在闪烁——没有连接Wi-Fi,没有插网线,但图标在闪烁。
像是在传输数据。
安霂熙猛地冲进客厅。
“琳琳!”
安霂琳吓了一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耳机线被扯掉,掉在地上。她转过身,脸色苍白:“哥……你怎么……”
“你在干什么?”安霂熙的声音有点厉。
“我……我在画画。”安霂琳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睡不着,就想画出来……画出来可能就好了。”
安霂熙走到电脑前。画图软件还开着,那幅诡异的画占据整个屏幕。他盯着那些从墙缝里伸出的手,感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这幅画……”他指着屏幕,“是你自己想的,还是……”
“是墙让我画的。”安霂琳小声说,眼泪又涌出来了,“它说如果我不画出来,它就会来找我。它会从墙里出来,来找我。”
她扑进安霂熙怀里,浑身发抖:“哥,我害怕。它说今晚会来。它说要测试我的记忆,如果我不及格……如果我记错了……”
“不会的。”安霂熙抱住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有哥在,它不敢来。”
但他的眼睛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的画,那些苍白的手,那些痛苦的五官……在动。
不是动画,是画面本身在微微扭曲,像是隔着热气看东西。墙上的裂缝在慢慢扩大,更多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手指蜷曲,像是在抓挠什么。
然后,安霂熙听到了。
很轻的,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的——
哭声。
和他昨晚在梧桐街听到的一模一样。
安霂熙一把拔掉电脑电源。屏幕瞬间黑掉,哭声戛然而止。房间里只剩下安霂琳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没事了,”安霂熙说,声音很轻,“你看,关掉就没事了。”
安霂琳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可是墙说……它说它已经学会了。学会怎么来找我。”
“那是梦,琳琳。梦都是假的。”
“可是感觉很真。”安霂琳固执地重复着这句话,像念咒,“很真很真。”
安霂熙没说话,只是抱着她。客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阴影从墙角爬出来,慢慢吞噬房间。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秒针每跳一下,都像是某种倒计时。
然后,门开了。
黄言真提着公文包走进来,看见抱在一起的兄妹俩,愣了一下:“怎么了?”
“琳琳做噩梦了。”安霂熙说,松开了手。
“又做噩梦?”黄言真放下包,走过来摸了摸安霂琳的头,“不怕不怕,爸爸回来了。今晚我陪你睡,好不好?”
“嗯。”安霂琳点点头,但手还紧紧抓着安霂熙的袖子。
黄言真看了安霂熙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在问:你知道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安霂熙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去做饭。”他说,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排骨已经切好了,泡在清水里,水微微发红。安霂熙重新系上围裙,开火,倒油,下姜片爆香。油锅刺啦一声,白烟升起来,模糊了视线。
他一边炒菜,一边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黄言真在安慰安霂琳,声音温和,说着一些“梦都是反的”“明天带你去吃冰淇淋”之类的话。安霂琳的抽泣声渐渐停了。
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但安霂熙知道,不正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墙在测试记忆。
墙在学习。
墙在寻找新的声音。
而他的妹妹,不知道为什么,成了它的目标。
他把排骨倒进锅里,翻炒,倒糖醋汁。酸甜的香味弥漫开来,是家的味道,是日常的味道。
可是日常正在裂缝。
就像那幅画里的墙。
安霂熙关掉火,把排骨盛进盘子。红色的酱汁裹着肉块,热气腾腾,看起来很诱人。
他端着盘子走出厨房,脸上已经换上了平静的表情。
“吃饭了,”他说,“糖醋排骨,琳琳最爱吃的。”
安霂琳坐在餐桌旁,眼睛还红红的,但看到排骨,还是勉强笑了笑:“谢谢哥。”
“多吃点。”安霂熙给她夹了一大块。
黄言真也坐下来,拿起筷子,但没有立刻吃。他看着安霂熙,又看了看安霂琳,然后说:“明天周六,我带琳琳去儿童乐园玩。小熙,你也一起去吧?”
“我明天有事。”安霂熙说,“约了同学。”
“什么事比陪妹妹还重要?”黄言真的语气有点重。
安霂熙放下筷子:“很重要的事。”
父子俩对视了几秒。餐桌上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有糖醋排骨的热气在缓缓上升。
安霂琳小声说:“爸,哥有事就让他去吧。我们两个去也一样。”
黄言真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和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吃完饭,安霂熙洗碗,黄言真陪安霂琳看电视。卡通片的笑声从客厅传来,夸张而欢快,和这个家里的气氛格格不入。
洗完碗,安霂熙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反锁。
他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六张照片,记录着一个曾经完整的家庭。
他盯着最后一张,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然后他翻到背面。
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几乎看不清:
“2009.2.14 15:37 测试开始”
安霂熙的手开始发抖。
测试开始。
什么测试?
谁在测试?
测试什么?
他把照片塞回信封,放回抽屉。然后打开平板,登录邮箱。林九笙发的音频分析文件已经在那里了。
他点开附件。
频谱图跳出来。那是一段很短的音频,只有五秒,是他们在养老院时灵狐自动录下的“回声”。频谱图上,频率分布极其怪异——不是自然声音该有的连续曲线,而是离散的、跳跃的点,像某种加密的莫尔斯电码。
安霂熙放大图像。
那些离散的点,如果连接起来……形成的是一个个几何图形。三角形,正方形,六边形。而图形排列的方式,像某种……蜂窝结构。
蜂窝。
墙。
记忆。
测试。
这些词在安霂熙的脑海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但他还缺少关键的几块拼图。
他需要更多数据。
需要回到梧桐街117号。
需要看看那面墙,在夜晚,在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
安霂熙关掉平板,走到窗边。窗外,深南市的夜景已经完全浮现,万家灯火像撒在地上的碎钻。而旧城区的方向,一片漆黑,像是城市脸上的一块伤疤。
伤疤底下,有东西在蠕动。
在等待。
在测试。
在学习。
安霂熙的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冰凉。他的倒影映在上面,模糊,扭曲,像是随时会融化进外面的黑暗里。
“等我,”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对谁,“我会搞清楚这一切。”
然后他拉上窗帘。
把黑暗关在外面。
但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