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十九分，梧桐街117号像一座黑色的墓碑，矗立在旧城区的废墟中。
安霂熙站在街对面的一栋废弃建筑二楼，透过破窗看着那栋楼。他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映亮他的脸，苍白，专注，眼睛里倒映着滚动的数据流。
“环境能量读数：异常。低频震动检测：强度7级（最高10级）。频率：1.3赫兹稳定，但有高频谐波叠加……”灵狐的声音在耳机里汇报，冷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警告：检测到空间结构扭曲迹象，强度正在增强。建议保持距离。”
保持距离。
安霂熙关掉平板。屏幕黑掉，黑暗重新涌上来，像冷水淹没全身。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黑暗——从六岁那晚开始，黑暗就成了他最熟悉的伙伴。它藏着怪物，也藏着真相。
他看了一眼手表：11:21。
离午夜还有39分钟。
背包放在脚边，拉链开着，里面是他所有的装备：改装笔、微型摄像头、热成像仪、信号干扰器、林九笙给的金属盒子，还有黄言真给的玉佩。每一样他都检查过三次，电池满格，功能正常。
像在准备一场手术。
而他，既是医生，也是病人。
楼梯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像擂鼓。安霂熙立刻蹲下身，手伸向背包里的电击器——改装的，电压足够让一个成年人昏迷三分钟。
“是我。”林九笙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气喘吁吁的，“你这地方也太难找了……我差点被一楼的碎玻璃扎到脚。”
他爬上来，背着那个标志性的双肩包，鼓得像要去登山。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
“你怎么上来的？”安霂熙问。
“翻墙啊，跟你学的。”林九笙走到窗边，也看向梧桐街117号，“嘶……那栋楼……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看三楼的窗户。”林九笙指着那栋楼，“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只有607那扇——就是你说有哭声的那间——里面有光。不是电灯光，是那种……淡蓝色的，会动的光。”
安霂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确实，607室的窗户里，有光在流动。像水底的波光，缓慢，柔和，但充满一种诡异的生命力。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在夜空中形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还有声音。”林九笙压低声音，“你听到了吗？不是哭声，是……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说话声，笑声，哭声，还有……还有脚步声。”
安霂熙屏住呼吸听。
确实有声音。非常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但仔细听，能分辨出至少有七八个人的声音，男女老少都有，在同时说话。说的内容听不清，只能听到语调——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争吵。
就像一栋楼里住了很多人，但所有人都被关在不同的房间里，只能隔着墙壁交谈。
但梧桐街117号应该是一栋空楼。
“这是‘记忆回响’。”安霂熙说，声音很平静，“墙记住了曾经住在这里的人的声音，现在正在播放。”
林九笙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资料。”安霂熙没多解释，“而且……我父母可能也在里面。”
林九笙愣住了。
“你父母……不是……”
“不是死了，是被吸进去了。”安霂熙看着那扇发光的窗户，“他们的意识被撕裂，分散到了不同的记忆节点里。梧桐街这个节点，可能有一部分。”
他顿了顿：“所以今晚，我不仅要终止测试，还要……还要试着把他们带出来。”
“带出来？怎么带？”
“不知道。”安霂熙说，“但总得试试。”
林九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你在外面接应。”安霂熙从背包里拿出两个小设备，递给林九笙，“这个是信号转发器，我进去之后，会通过它把里面的数据实时传出来。你用你的平板接收、分析，如果发现异常——比如能量读数突然飙升，或者空间扭曲加剧——就立刻通知我。”
“怎么通知？里面肯定没信号。”
“用这个。”安霂熙又拿出两个纽扣大小的东西，“震动通讯器，贴在内衣上。我这边震一下，表示‘收到’；两下，表示‘危险’；三下，表示‘撤’。你那边也一样。”
林九笙接过设备，表情严肃：“好。还有什么？”
“还有……”安霂熙犹豫了一下，“如果午夜十二点我还没出来，你就立刻离开，不要回头。然后去找我爸，告诉他……告诉他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琳琳。”
“安霂熙——”
“答应我。”安霂熙看着他，“这是我的请求。”
林九笙咬了咬牙，最终点头：“我答应。但你也要答应我，活着出来。我的刺身，还有你欠我的一个月午饭，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尽量。”
两人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破窗框吱呀作响。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不祥的征兆。
“该走了。”安霂熙背起背包。
“等等。”林九笙拉住他，“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个手环——银色的金属材质，设计得很简洁，但能看出是高级货。
“这是什么？”
“我偷偷从我爸实验室拿的，还没正式上市的原型机。”林九笙把手环戴在安霂熙手腕上，“‘现实稳定锚’测试版。原理是产生一个反向的能量场，抵消空间扭曲的影响。理论效果是能让周围五米范围内的物理法则保持稳定，但……”
“但是什么？”
“但只测试过三次，最长持续了十七分钟就过热烧毁了。”林九笙有点尴尬，“所以……慎用。实在没办法了再用，而且用的时候随时准备扔掉，可能会爆炸。”
安霂熙看着手腕上的手环，笑了。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
“谢谢。”他说。
“别谢，要收费的。”林九笙挥挥手，“去吧，我在这儿看着。”
安霂熙点点头，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心跳很快，但呼吸很均匀——那个看不见的节拍器还在工作，校准着他身体的每一个参数，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
走出废弃建筑，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旧城区特有的气味：灰尘，霉变，腐烂的木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得发腻的花香。
不该有花香的。
梧桐街没有花。
安霂熙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香气传来的方向——是梧桐街117号的楼门洞。那股甜腻的花香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混在夜风里，像一只手在轻轻召唤。
他握紧了背包带子，走向楼门洞。
门洞里的黑暗比外面更浓稠。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照亮两三步的距离，再往里就被黑暗吞噬了。那股甜腻的花香更浓了，浓得让人头晕。
安霂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口罩戴上——不是普通的口罩，是加装了活性炭和过滤膜的，能过滤大部分有害气体和异味。香味减弱了，但还能闻到。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黑暗。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很响，像是在向整栋楼宣告他的到来。声控灯是坏的，只有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动，照出剥落的墙皮，裸露的电线，还有……墙上的字。
很多字。
不是小广告，是手写的，用粉笔、记号笔、甚至是指甲刻上去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写下的。
“别上去。”
“墙里有东西。”
“607在等人。”
“它要新鲜的记忆。”
“快跑。”
最后两个字，是用红色的什么东西写的，像血，但已经干涸发黑了。就写在楼梯拐角的墙上，正对着上楼的入口。
安霂熙盯着那两个字。
快跑。
很合理的警告。
但他不能跑。
他继续上楼。
二楼，三楼，四楼……
每上一层，那股甜腻的花香就更浓一些，墙上的字也更多。到了五楼，整面墙几乎被写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某种疯子的日记。
“它问我昨天吃了什么，我答错了，它生气了。”
“我的名字是陈美娟，我住在607，我今年78岁，我有肺病，我夜里咳嗽睡不着……”
“它又在学我说话，学我咳嗽，学我哭。”
“我不想教了，但它不让停。”
“救救我。”
“谁来救救我。”
陈美娟。
607室的原住户。
这些字是她写的？在她被墙“吸干”之前？
安霂熙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粉笔灰沾在指尖，凉凉的。他想象着一个老太太，在深夜里，一边咳嗽，一边在墙上写字，向外界求救。
但没有人来救她。
或者有人来了，但没能救她。
就像现在，没有人能来救他。
除了他自己。
他走到六楼。
607室就在走廊尽头。
门关着。
但门缝底下，淡蓝色的光像水一样渗出来，在地面积灰上铺开薄薄的一层。那股甜腻的花香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浓得即使戴着口罩也让人作呕。
安霂熙走到门前。
他没有立刻敲门，也没有推门。他先做了三件事：
第一，打开背包，取出所有装备，检查一遍。
第二，启动手腕上的“现实稳定锚”，手环微微震动，指示灯亮起绿色。
第三，闭上眼睛，深呼吸，在心里默念：我是安霂熙，我不是实验体9999号。我来这里是为了保护妹妹，为了终止这一切。
然后他睁开眼睛，伸手推门。
门没锁。
很轻，很顺滑地开了，像是经常有人进出。
房间里没有灯。
但不需要灯。
因为整个房间都在发光。
墙壁、天花板、地板——所有的表面都覆盖着那种淡蓝色的发光纹路，像血管，像神经网络。光在纹路里缓缓流动，带着某种生命的律动。房间中央是空的，没有家具，没有杂物，只有……一个人。
背对着门，坐在一张椅子上。
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花白，肩膀微微佝偻。
是黄言真。
安霂熙的心脏猛地一缩。
“爸？”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椅子上的人缓缓转过身。
确实是黄言真。但他的表情……很奇怪。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眼睛里没有焦距，像是看着安霂熙，又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小熙，”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语调很平，没有起伏，“你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安霂熙问，手悄悄伸向背包里的电击器。
“我一直在这里。”黄言真说，“等着测试开始。”
“测试？”
“你的测试。”黄言真站起身，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提线木偶，“记忆锚点适应性评估，最终阶段。测试内容：情感抉择。”
他向前走了一步。
墙壁上的光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波动，像是在响应。
“抉择？”安霂熙后退一步，背抵在门上。
“是的。”黄言真停下来，看着他，“你面前有两个选择。选择一：放弃抵抗，让测试完成，让琳琳完成融合。这样，位面之心得到修复，这个世界得以延续。代价：琳琳的个人意识会消散，变成位面之心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说明书。
“选择二：触发终止指令，强行关闭记忆节点网络。这样，琳琳会得救，但位面之心的衰竭会加速，这个世界会在三十年内崩溃。代价：七十亿人的生命。”
黄言真顿了顿，补充道：“哦，还有第三个选择：你代替琳琳，成为碎片的载体。你的同步率已经够高了，理论上可行。但成功率更低，不到5%。而且就算成功，你会死，意识会被碎片吞噬。”
他看着安霂熙，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情绪。
“所以，小熙，你要怎么选？救妹妹，还是救世界？或者……牺牲自己，给两者一个渺茫的希望？”
安霂熙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这不是测试。
这是折磨。
是故意设计出来的、不可能有正确答案的伦理困境。
“你不是我爸。”他咬着牙说。
“我是。”黄言真说，“至少，我是他的一部分。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作为‘监护者’的职责——都被墙吸收、分析、重组，变成了现在的我。所以我了解他的一切，包括他对你的爱，他对琳琳的保护欲，还有他内心深处的愧疚。”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
“所以他不会逼你做这个选择。他会说：小熙，带着琳琳跑吧，能跑多远跑多远，这个世界毁了就毁了。但那是感情用事，是不负责任的。作为‘天机阁执事’，作为这个项目的参与者，我必须告诉你真相：无论你怎么选，都会有人死，都会有人痛苦。区别只在于，死的是谁，痛苦的是谁。”
墙上的光纹开始加速流动。房间里的温度在下降，安霂熙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
“所以现在，”黄言真说，“选择吧。时间不多了。倒计时……十分钟。”
他抬起手。
墙壁上的光纹突然向中央汇聚，在黄言真身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两个画面：
左边是安霂琳。她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表情平静。胸口敞开着，那个发光的碎片悬浮在上面，光芒比之前更亮，更刺眼。
右边是世界地图。地图上标记着无数红点，每个红点都在闪烁。红点旁边有数字：预计崩溃时间——30年、25年、20年……越靠近旧城区，数字越小。梧桐街的位置，数字是：6小时。
如果测试失败，如果节点网络暴走，梧桐街周围六小时内就会变成死区。
然后像瘟疫一样扩散。
“选吧。”黄言真重复道。
安霂熙闭上眼睛。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不是真正的黄言真，是墙制造出来的幻象。但幻象说的话，可能是真的——测试的最终阶段，可能就是这样一个不可能的选择。
但他不接受。
他不接受这种非此即彼的困境。
一定有第三条路。
他父母留下的后门程序，终止指令——那不就是第三条路吗？强行关闭网络，救下琳琳，然后……然后想办法稳住能量场，争取时间，再找其他办法修复位面之心。
对。
这才是正确的路。
不是二选一。
是全都要。
安霂熙睁开眼睛，看着黄言真。
“我选第三条路。”他说，“触发终止指令，然后我留下来稳定能量场。如果我能活下来，就继续找修复位面之心的办法。如果我死了……至少琳琳还活着，至少这个世界还有三十年时间去找其他解决方案。”
黄言真看着他，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
“你确定？”他问，“稳定能量场，意味着你的意识会被吸进节点网络，可能永远困在里面，像你父母一样。”
“我确定。”安霂熙说，“现在，告诉我怎么触发终止指令。真正的触发条件是什么？”
墙上的屏幕闪烁了一下。
画面变了。
左边还是安霂琳，但她的眼睛睁开了。她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张着嘴，在喊什么，但听不见声音。
右边出现了一个输入框。
标题是：“终止指令密码”。
下面有一行小字：“请输入‘霜月之灾’当天的完整记忆坐标。格式：时间(精确到秒)-空间坐标(经纬度)-情感标签。”
安霂熙愣住了。
记忆坐标？
不是具体的密码，是一个……记忆的位置？
“记忆被分散存储在不同的节点里。”黄言真解释道，“要触发终止指令，必须找到‘霜月之灾’当天、实验失败前那一刻的完整记忆片段。那个片段里藏着密码。但那个片段被打散了，分散在三个地方：梧桐街节点、实验楼节点、杏林小区节点。你需要把它们找回来，重新拼凑。”
三个地方。
他今天下午都去过。
但他没有找到任何记忆片段——或者说，他找到了，但没有意识到那是记忆。
“倒计时：五分钟。”黄言真说，“如果你能在五分钟内找齐三个碎片，就能触发指令。否则，测试会自动完成，琳琳开始融合。”
安霂熙的大脑在尖叫。
五分钟。
三个地方。
不可能。
但……
“如果我同步率够高，”他突然说，“是不是可以直接从节点网络里‘读取’那些记忆？”
黄言真沉默了。
墙上的光纹波动得更剧烈了。
“理论上可行。”他最终说，“但风险极高。你的意识必须完全开放，让节点网络侵入。如果承受不住，你会瞬间崩溃，变成植物人。”
“我的同步率现在多少？”
“47%。”
“够吗？”
“不够。需要至少50%。”
安霂熙咬紧牙关。
还差3%。
怎么在五分钟内提升3%的同步率？
他的视线落在房间中央——那里，墙壁的光纹汇聚成一个漩涡，淡蓝色的光芒旋转、流动，像一个小小的星系。
那就是节点核心。
如果直接接触核心，同步率可能会飙升。
但也会死得更快。
“没有时间犹豫了。”黄言真说，“倒计时：四分钟。”
安霂熙深吸一口气。
他迈开脚步，走向那个漩涡。
每走一步，后脑的刺痛就加剧一分。0.7赫兹的脉冲变成了1.3赫兹，然后又跳到2.6赫兹、5.2赫兹……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他的大脑。
但他没有停下。
他走到漩涡前，伸出手。
手指触碰到光芒的瞬间——
整个世界炸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