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05:19:29

凌晨两点零七分,深南市异能管理局的地下设施。

安霂熙坐在一间纯白色的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中央嵌入式的LED灯,光线均匀、冰冷、毫无阴影。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同一种材质的白色聚合物,光滑得能照出模糊的倒影。没有窗户,没有装饰,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角落里的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

房间门开了。

龙局长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换掉了那身作战服,穿着普通的深灰色西装,但肩膀处的肌肉线条依然紧绷,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脚踝还疼吗?”他在安霂熙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医护处理过了。”安霂熙说。他的右脚踝缠着绷带,打了局部麻醉,现在只有钝钝的麻木感,“你们这里的医生不错。”

“我们的医疗资源很充足。”龙局长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报告,“尤其是对你们这类……特殊人员。”

他抽出第一张报告,推到安霂熙面前。

那是一张脑电图频谱分析图,日期是今晚——或者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安霂熙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波形和数字,但他能看懂标题旁边的批注:“异常高频脑电活动,频率1.3Hz及谐波,强度7级(峰值),持续时长2分17秒,与梧桐街节点能量爆发同步。”

“这是你接触节点核心时的脑波记录。”龙局长说,“我们在你昏迷时做的扫描。你知道这个数据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对那个节点有反应。”安霂熙说。

“不止。”龙局长又抽出第二张报告,是血液化验单,“看看这个:血清皮质醇水平是正常人的三倍,肾上腺素峰值超过极限值,但血液里检测到了某种……异常蛋白质。我们的生物实验室分析了一晚上,结论是:这种蛋白质的结构,和记忆节点能量场的共振频率有直接关联。”

他抬起头,看着安霂熙:“简单说,你的身体在主动适应节点能量。不是被动承受,是主动适应。就像……就像某种共生关系。”

安霂熙没说话。

他想起了那份实验体日志,想起了“记忆锚点适应性测试”,想起了同步率从41%跳到47%的那个瞬间。

“你们一直在监控我?”他问。

“从‘霜月之灾’之后就一直监控。”龙局长坦然承认,“不只是你,还有你妹妹。但我们的监控很克制,只收集必要数据,不干预你们的生活——这是当年和黄言真达成的协议。他作为监护者,确保你们不暴露、不出格;我们作为监督者,确保协议不受威胁。”

“那今晚算什么?你们的人差点杀了我爸——或者说,我爸的意识碎片。”

“那是意外。”龙局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夜枭的任务是回收失控节点,不是摧毁。但黄言真的意识碎片选择了自毁,这是谁都没料到的。夜枭的牺牲……我们也很难过。”

他说“很难过”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安霂熙盯着他:“你们到底是谁?异能管理局?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龙局长合上文件夹,“我们是直属中央的秘密部门,编制不在任何公开系统里,预算走特殊渠道,人员都是千挑万选的。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处理一切威胁现实稳定性的异常事件。包括但不限于记忆节点暴走、位面裂缝、时空畸变……还有‘纹山湖协议’。”

最后这个词,他说得很轻,但安霂熙能听出里面的重量。

“你们也知道协议?”

“我们就是协议的监督者之一。”龙局长说,“三十八年前协议启动时,各国政府都派出了代表组成联合监督委员会。龙夏这边的代表,就是异能管理局的前身——当时的名称是‘特殊现象应对办公室’。”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打开,推到安霂熙面前。

证件是深蓝色的,上面有国徽,下面印着:“龙夏人民共和国深南市异能管理局局长 龙天赐”。照片是他,但年轻很多,穿着军装,肩章上的衔级安霂熙看不懂。

“龙天赐?”安霂熙念出这个名字。

“是我。”龙局长收回证件,“现在你知道了。那么,安霂熙,我也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姿势很有压迫感,像是在审讯。

“第一,你怎么知道‘纹山湖协议’的详细内容?根据我们的记录,黄言真只告诉了你皮毛。”

“我在深网买了情报。”安霂熙如实说。

“从谁手里买的?”

“一个中间人,叫‘档案贩子’。匿名交易,不知道真实身份。”

龙天赐点点头,在文件夹里记了一笔:“我们会去查。第二,你今晚去梧桐街,是为了触发终止指令,对吗?”

“对。”

“你知道触发条件吗?”

“知道。需要位面之心碎片载体的强烈情感波动,记忆锚点的同步率50%以上,还有一个记忆密码——‘霜月之灾’当天的完整记忆坐标。”

龙天赐停下笔,看着他:“你知道得很清楚。那么,你找到记忆坐标了吗?”

安霂熙沉默了几秒。

“我看到了记忆碎片,但没来得及拼凑完整。节点就爆炸了。”

“看到了哪些内容?”

“六岁那年的事。我假装睡觉,父母进来给我植入什么东西……还有灾难发生时,妈妈把我推进衣柜,说‘保护好妹妹’……”安霂熙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还说了终止指令的密码,但没说完,声音就断了。”

龙天赐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凝重。

“你母亲说了什么?具体的话。”

“她说:‘小熙……记住……终止指令……密码是……是……’然后就断了。”

“是……是……”龙天赐重复着这个字,“后面呢?没有别的?”

“没有了。”

龙天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安霂熙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龙天赐睁开眼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安霂熙面前。

照片上是三个人:年轻时的黄言真,安霂熙的父母安明远和苏婉。他们站在一个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背后是复杂的仪器设备。照片的右下角有日期:2008年11月3日。

“这是你父母出事前三个月的照片。”龙天赐说,“当时他们已经是协议的核心研究员,黄言真是他们的安全负责人。这张照片拍摄后不久,他们就发现了协议的一个致命缺陷:记忆衍生体的融合过程不可逆。一旦启动,载体意识必然被吞噬。”

他的手指点在照片上:“你母亲苏婉,是第一个提出终止指令构想的人。她说,必须给这个疯狂的计划留一个‘紧急刹车’,否则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但她设计指令时,遇到了一个问题:触发条件太苛刻,几乎不可能实现。”

安霂熙看着照片里的母亲。她笑得很温柔,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所以她修改了条件。”安霂熙说,“改成了需要我的同步率和琳琳的情感波动。”

“不只是修改。”龙天赐摇头,“她埋了一个后门——一个只有你们兄妹才能触发的隐藏条件。”

他凑近一些,压低声音:“你母亲最后没说完的那个字,不是‘是’。是‘你’。”

安霂熙愣住了。

“密码是……你?”他重复道。

“不完整。”龙天赐说,“完整的句子应该是:‘密码是你’。但‘你’指的是什么?是你本人?还是你的记忆?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是你和琳琳的关系?”

安霂熙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密码是你。

你指的是安霂熙本人?那算什么密码?输入“安霂熙”?还是输入他的基因序列?脑波特征?

“我们研究了十一年,也没弄明白。”龙天赐坐直身体,“但你今晚的发现,可能提供了新的线索。你说你看到了记忆碎片,看到了植入过程……那可能就是关键。”

他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次不是报告,是一份手写笔记的复印件。字迹很工整,但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这是你母亲的研究笔记,我们从她办公室废墟里抢救出来的。”龙天赐说,“你看这一段。”

安霂熙接过文件。

**“2009.2.10 实验记录**

**今日完成对实验体9999号(小熙)的初步植入。锚点晶体已注入后颈C1-C2椎间隙,与脑干网状结构建立连接。植入过程顺利,实验体无排斥反应。**

**关键发现:锚点晶体不仅与节点能量场共振,还与实验体自身的情感记忆产生耦合。特别地,当实验体思念妹妹时,共振强度提升37%。**

**假设:情感纽带可能是稳定锚点的关键变量。如果兄妹之间的羁绊足够强,可能无需外力介入,就能自发维持节点网络的稳定。**

**但这只是理论。需要更多数据验证。”**

安霂熙读完了,抬起头:“所以……密码可能不是具体的数字或文字,而是我和琳琳之间的关系?”

“可能。”龙天赐说,“但你母亲没来得及验证这个理论,灾难就发生了。之后节点网络进入休眠,我们也没机会测试。”

他收起所有文件,重新放回文件夹。

“现在情况变了。梧桐街节点虽然摧毁了,但整个网络没有完全休眠——根据我们的监控,还有至少七个次级节点在活跃,包括你们学校的实验楼和杏林小区。而且……”他顿了顿,“而且网络似乎在自我修复。梧桐街节点的能量,在被其他节点吸收、分流。用不了多久,整个网络就会重新稳定,甚至……进化。”

安霂熙感觉后背发凉。

“进化成什么?”

“不知道。”龙天赐诚实地说,“可能是更高效的能量采集系统,也可能是更智能的……某种存在。但无论是什么,对你们兄妹的威胁都会变大。因为网络需要载体,需要锚点。而你们,是它唯一熟悉的载体和锚点。”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变冷了。

安霂熙想起那些墙里的眼睛,那些会问问题的声音,那些测试。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做?”他问。

龙天赐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原本,根据协议,我们应该立刻回收你们兄妹,送回基地,进行保护性隔离,直到找到安全提取碎片和锚点的方法。但……”

“但是?”

“但夜枭牺牲前,传回了一段加密信息。”龙天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设备,按下播放键。

设备里传出夜枭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但能听出语气急促:

**“节点自毁程序已启动,无法阻止。但我在能量爆发前捕捉到了一段异常信号——不是节点发出的,是外来的。频率特征与节点网络相似,但更……精密。像某种监控或通讯信号。信号来源无法追踪,但指向一个坐标:北纬22°32‘,东经114°03’。重复:北纬22°32’,东经114°03’。”**

声音到此结束。

龙天赐关掉设备:“这个坐标,在深南市西南郊,是一个废弃的工业园。我们已经派人去调查了,但还没结果。”

他盯着安霂熙:“所以我的问题是:除了协议和我们,还有谁在监控你们?还有谁知道记忆节点网络的存在?”

安霂熙想起了那个“档案贩子”,想起了深网上那些神秘的交易,想起了那份实验体日志的来源。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也想知道。”

龙天赐看了他很久,然后点点头:“好。那么,我有个提议。”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我们不正式收押你们。你们可以回家,可以继续上学,可以过看起来正常的生活。但你们必须接受我们的24小时监控——不是那种侵入式的,只是外围保护。同时,你们要配合我们的调查:你继续探索记忆碎片,想办法提升同步率,看能不能触发终止指令;我们负责追查那个神秘信号,找出第三方势力。”

“条件是什么?”

“条件就是,一旦终止指令触发成功,或者我们找到第三方势力,你们必须立刻跟我们走,接受全面保护。”龙天赐说,“不能再像今晚这样,私自行动,制造混乱。你父亲的意识碎片自毁,已经引起了不必要的关注。如果再发生一次,我们可能就压不住了。”

安霂熙明白他的意思。

压不住,就意味着公众会知道真相,意味着恐慌,意味着……更糟的局面。

“我爸呢?”他问,“真正的我爸,你们会放他回家吗?”

“暂时不会。”龙天赐说,“他需要接受心理评估和记忆审查,确保他没有被节点污染。但你可以去看他,每周一次,在我们的监管下。”

安霂熙闭上眼睛。

很公平的交易。

甚至可以说是宽容——他们本可以直接把他关起来,像对待实验动物一样。

但他也知道,这种宽容是有代价的。他需要合作,需要听话,需要在管理局的框架内行动。

就像戴上了一副更精致、更隐蔽的镣铐。

“我答应。”他最终说,“但我有个要求。”

“说。”

“让我见林九笙一面。我需要他帮忙分析数据,我需要他的技术。”

龙天赐皱眉:“那个科技公司老板的儿子?他太危险了,知道得越多——”

“他早就知道了。”安霂熙打断他,“今晚他就在梧桐街外面,给我做技术支援。而且……”他顿了顿,“而且他父亲的公司,可能和这件事有关联。”

龙天赐的表情严肃起来:“你什么意思?”

“林九笙的父亲,林氏科技的创始人,他的公司参与过旧城改造的测绘项目。”安霂熙说,“杏林小区、实验楼、梧桐街……这些地方的数据,他们都有。而且林九笙告诉我,那些数据里有些‘异常’,但被标注为‘系统误差’,删除了。”

龙天赐沉默了。

他在思考,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好。”他终于说,“你可以见他。但必须在我们的监控下,而且他必须签署保密协议。如果泄密,后果自负。”

“他会签的。”

龙天赐站起身:“那么,谈话结束。我让人送你回家。你妹妹已经在家里等你了,我们的人刚把她送回去。”

安霂熙也站起来,右脚踝的伤让他晃了一下,扶住了桌子。

“龙局长,”他突然说,“夜枭……他是什么人?”

龙天赐的背影僵了一下。

“一个尽职的同事。”他最终说,没有回头,“也是我多年的朋友。”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安霂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

门是白色的,和墙壁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找不到边缘。

像监狱的门。

只是更干净,更体面。

他被带出房间,走过长长的白色走廊,坐上电梯,来到地面。外面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深南市的黎明快来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等在门口,司机是个年轻人,穿着制服,面无表情。

安霂熙坐进后座。

车子发动,驶离异能管理局的大院。安霂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建筑看起来很普通,像某个政府部门的办公楼,没有任何标识。

但里面关着他的父亲,监控着他的生活,掌握着他和琳琳的命运。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车载电台开着,在放早间新闻的第一条快讯:

**“……据深南市消防部门消息,昨日深夜,梧桐街一栋待拆迁建筑因电路老化引发火灾,火势已得到控制,无人员伤亡。旧城改造办公室表示,将加快二期工程进度,确保类似事件不再发生……”**

无人员伤亡。

安霂熙想起那个黑衣人夜枭,想起他在火光中消失的背影。

想起墙里那些被困的意识。

想起黄言真意识碎片最后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车子驶过寂静的街道,驶向家的方向。

而在深南市的某个角落,一台老旧的电脑屏幕突然亮起。

没有操作者,电脑自动开机,自动登录一个加密的聊天室。

聊天室里只有一个在线用户,ID是:档案贩子。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实验体9999号已接触官方势力。监控等级提升至橙色。建议:启动B计划,加速记忆碎片回收。”**

几秒后,回复来了:

**“收到。B计划已启动。下一个目标:深南二中实验楼,三级节点。预计回收时间:72小时。”**

**“警告:实验体同步率已突破50%,接近临界值。回收风险增加。”**

**“风险可控。继续执行。”**

**“明白。”**

屏幕暗了下去。

电脑自动关机。

房间里重归黑暗。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在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低语。

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又像一堵墙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