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十三分,安霂熙推开了家门。
客厅里亮着灯,但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隔绝了外面渐亮的晨光。空气里有种浑浊的味道——药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花香,和昨晚梧桐街607室里的那种香味一模一样。
“哥?”
安霂琳的声音从她的房间传来,虚弱,沙哑,像喉咙里塞了沙子。
安霂熙快步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床铺。安霂琳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但身体在微微发抖。她的脸很红,不是健康的红润,是那种病态的潮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头发黏在脸颊上。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没有焦距。
“琳琳?”安霂熙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至少有三十九度。
“哥……你回来了……”安霂琳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但嘴唇干裂,一动就渗出血丝,“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到爸爸……”
“别说话,我去拿药。”安霂熙站起身,但安霂琳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烫,手心全是汗,但力气大得出奇。
“哥……墙在说话……”她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它说……说爸爸不在了……说下一个就是我……说我要变成……变成墙的一部分……”
安霂熙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都是梦,琳琳。”他握紧妹妹的手,“不是真的。爸爸只是……只是出差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你骗我。”安霂琳的眼泪涌出来,顺着发烫的脸颊往下淌,“我知道你骗我……昨天晚上……那些穿黑衣服的人……他们把我带走……说你在执行任务……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一个怪物……”
她哭得更厉害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哥……我是不是真的是怪物?那些梦……那些画……还有墙里的声音……都不是假的,对不对?我身体里有……有东西……对不对?”
安霂熙感觉喉咙发紧。
他不能说实话。龙天赐交代过,不能让她知道真相,否则情绪波动太剧烈,可能直接激活碎片,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但他也不能继续骗她。琳琳不傻,她能感觉到异常,能拼凑出碎片化的线索。继续骗她,只会让她更痛苦,更不信任他。
“琳琳,”他最终说,声音放得很轻,“你听我说。你身体里确实有一些……特别的东西。但你不是怪物,你是我妹妹,永远都是。爸爸也不是不在了,他只是需要去处理一些事情。至于那些墙里的声音……”
他顿了顿:“它们确实存在。但它们伤害不了你,因为有我在。我会保护你,不管发生什么。”
安霂琳看着他,泪眼朦胧中,她能看见哥哥眼睛里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就像昨晚梦里,他冲向台子时的那种眼神。
“你保证?”她小声问。
“我保证。”安霂熙说,“现在,先吃药,退烧要紧。”
他松开手,去客厅找药箱。药箱在电视柜下面,他打开,翻出退烧药和体温计。但当他拿着药和水回到房间时,发现安霂琳的情况更糟了。
她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呼吸变得急促、浅表,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发紫,指甲床也开始泛青——这是缺氧的表现。
“琳琳!”安霂熙放下东西,扶起她,“醒醒!别睡!”
安霂琳没有反应。她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摊融化的蜡。安霂熙摸她的脉搏——快得吓人,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在胸腔里疯狂扑腾。
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高烧。
他想起了龙天赐的话:“位面之心碎片与载体融合过程中,可能引发强烈的生理排斥反应……”
排斥反应。
会死人的那种。
安霂熙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龙天赐给他的紧急联络号码。铃声响了三下就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冷静的女声:“异能管理局值班中心。”
“我是安霂熙,实验体9999号。”安霂熙语速飞快,“我妹妹发烧,体温超过三十九度,现在出现意识模糊、呼吸困难、口唇发绀的症状。怀疑是碎片排斥反应。需要紧急医疗援助。”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地址确认:梧桐街37号3单元301室,对吗?”
“对。”
“医疗小组已在路上,预计七分钟内到达。请保持患者呼吸道通畅,监测生命体征。如果心跳呼吸停止,立即开始心肺复苏。明白吗?”
“明白。”
“另外,龙局长让我转告你:不要尝试用普通药物治疗,那可能加剧排斥反应。等我们的人到。”
电话挂断了。
安霂熙把手机扔在床上,扶起安霂琳,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呼吸越来越弱,每一次吸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琳琳,坚持住……”他轻声说,“医生马上就来……你会没事的……”
安霂琳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她的瞳孔在扩散,黑色的部分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球,只留下边缘一圈微弱的琥珀色。
“哥……”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看见……看见妈妈了……”
安霂熙僵住了。
“妈妈在墙里……她在哭……她说……对不起……”
然后,安霂琳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呼吸停止。
心跳停止。
安霂熙感觉世界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他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窗外的车声,听不见任何声音。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怀里这具逐渐变冷的身体上。
“不……”他喃喃道,“不……琳琳……不……”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把安霂琳平放在床上,开始心肺复苏。这是他在学校急救课上学过的,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在自己妹妹身上。手掌重叠,按压胸骨下半段,频率每分钟一百次,深度五厘米——他机械地执行着这些步骤,大脑一片空白。
第二件事:他抬起头,看向墙壁。
不是随便看,是看向安霂琳床头的那面墙。那面墙上贴着卡通贴纸,有彩虹,有小猫,有她从小到大得的奖状。但现在,在那层温馨的表象下面,安霂熙看到了别的东西。
淡蓝色的光纹。
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像水印,像墙纸下的血管,在缓缓脉动。
1.3赫兹。
和梧桐街一样的频率。
墙在响应琳琳的危机?还是在……吸收她的生命能量?
安霂熙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停止按压,撕开安霂琳的衣领——不是要做什么不轨之事,是要看她的胸口。昨晚梦里,那个发光的碎片就悬浮在那里。
现实中没有碎片。
但安霂琳的胸口皮肤下,确实有东西在发光。
很微弱,淡蓝色的,像萤火虫的光,透过皮肤和肌肉组织透出来。光在缓缓搏动,频率和墙上的光纹一致。
同步。
碎片在和墙同步。
而琳琳的身体,在抗拒这种同步。
安霂熙伸出手,手掌轻轻按在妹妹胸口发光的位置。皮肤烫得吓人,但底下那个发光的东西,却感觉冰凉——一种刺骨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冰凉。
“停下来……”他对着那个发光的东西说,声音嘶哑,“停下来……你会害死她的……”
当然没有回应。
光还在搏动,1.3赫兹,稳定得像钟摆。
安霂熙咬紧牙关。
他想起了实验体日志里的话:“锚点晶体与节点能量场共振,与实验体自身的情感记忆产生耦合。当实验体思念妹妹时,共振强度提升37%。”
情感纽带。
他和琳琳之间的羁绊。
如果这是稳定锚点的关键,那能不能反过来?用他的情感,去稳定琳琳体内的碎片?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科学依据,不知道会不会适得其反。
但他没有选择了。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不是去想什么复杂的理论,不是去回忆什么数据。
他只是去想琳琳。
三岁的琳琳,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哥哥”。
六岁的琳琳,在“霜月之灾”的废墟里,紧紧抓着他的手,哭得撕心裂肺。
八岁的琳琳,第一次学画画,画了一幅歪歪扭扭的全家福,得意地举给他看。
十岁的琳琳,发烧时像现在这样躺在他怀里,小声说“哥哥,我怕”。
十二岁的琳琳,昨天晚上,哭着问他“我是不是怪物”。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声音,每一个触感——安霂熙把这些记忆全部调动起来,像调集一支军队。然后,他把这些情感,这些羁绊,这些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全部导向手掌接触的那个位置。
导向那个发光的碎片。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琳琳的身体还是冷的,呼吸还是停止的,心跳还是静默的。
墙上的光纹还在脉动,1.3赫兹,冷酷,稳定。
但渐渐地,安霂熙感觉到了一些变化。
首先是温度。
他手掌下的皮肤,不再那么烫了。那种病态的高热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暖意。像是冬天的阳光照在皮肤上,不灼人,但能驱散寒意。
然后是光。
碎片发出的光,颜色在变化。从淡蓝色,慢慢过渡到……金色?不,不是纯粹的金色,是那种琥珀色的、温暖的、像是蜂蜜在阳光下流动的颜色。
光的搏动频率也在变化。1.3赫兹开始波动,时而快,时而慢,像是在寻找新的节奏。最后稳定在了一个新的频率:0.7赫兹。
和他后脑那个总是刺痛的频率一样。
同步率?
安霂熙睁开眼睛。
他看到墙上的光纹也在变化。淡蓝色的光流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琥珀色的光晕。光晕以安霂琳为中心扩散,像水面的涟漪,缓缓扫过整个房间。
所过之处,墙上的卡通贴纸变得更加鲜艳,奖状上的字迹更加清晰,连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花香都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然后,安霂琳咳嗽了一声。
很轻,但确实是咳嗽。
安霂熙猛地低头。
妹妹的眼睛睁开了。
瞳孔恢复了正常的尺寸,琥珀色的,清澈的,倒映着他的脸。
“哥……”她开口,声音还是很虚弱,但有了生气,“我刚才……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我在一片很冷很黑的湖里……往下沉……然后你来了……你拉着我……把我拽上来了……”
安霂熙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紧紧抱住琳琳,抱得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没事了……”他声音哽咽,“没事了……哥在这里……哥在这里……”
安霂琳也哭了,眼泪浸湿了他的肩膀。
兄妹俩就这样抱着,在琥珀色的光晕里,在0.7赫兹的温和脉动里,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回到了那个灾难还没发生、父母还活着、世界还简单的年代。
直到门被敲响。
很急,很有力的敲门声。
“异能管理局!开门!”
安霂熙松开琳琳,擦了擦眼泪:“是医生。你躺好,我去开门。”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外面站着三个人,都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面罩,看不清脸。为首的是个高个子,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医疗组长”。
“患者在哪?”组长问,声音透过面罩有点闷。
“在房间里。”安霂熙侧身让他们进来,“她刚才心跳呼吸停止了,但我做了心肺复苏,现在恢复了。”
医疗小组快速进入房间。两个人开始给安霂琳做检查——测体温、量血压、听心跳、抽血。动作专业,迅速,但很轻柔。
组长留在客厅,看着安霂熙:“你做的很好。排斥反应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
“她还会复发吗?”安霂熙问。
“不确定。”组长诚实地说,“碎片融合是一个动态过程,随时可能出现波动。但既然第一次危机能度过,后续的风险会降低一些。”
他顿了顿:“不过,我们需要带她回基地做全面检查。她的情况需要24小时监护,我们这里的设备不够。”
“不行。”安霂熙立刻说,“她不能离开家。她会害怕。”
“这是为了她的安全。”
“我可以在家照顾她。”安霂熙坚持,“你们可以派人来监护,装监控,什么都行。但她必须在家。”
组长看着他,面罩后面的眼睛很锐利。
“我需要请示龙局长。”他最终说。
他走到一边,用通讯器低声交谈。安霂熙听不清内容,但能看到组长时不时点头。
几分钟后,组长回来了。
“龙局长同意了。”他说,“我们会在这里设立临时监护点,24小时有医护人员值班。但你必须配合:按时给她吃药,记录她的所有症状,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能做到吗?”
“能。”
“还有,”组长的语气严肃起来,“刚才房间里出现的异常光晕,我们监测到了。那是碎片能量外泄的表现,虽然暂时稳定了,但很危险。如果再次出现,你必须立刻带她离开那个区域,明白吗?”
安霂熙点头。
组长看了看他,又补充了一句:“另外,你的同步率刚才有剧烈波动。我们的远程监测显示,峰值达到了51%——超过了触发终止指令的阈值。龙局长让你过去一趟,他要和你谈谈。”
51%。
安霂熙愣住了。
刚才他集中精神想琳琳的时候,同步率突破了50%?
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琳琳有足够强烈的情感波动,就能触发终止指令了?
“我现在就去。”他说。
“等等。”组长拦住他,“先让医生给你妹妹做完全套检查。而且你需要换身衣服——你身上全是汗。”
安霂熙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T恤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裤子上还沾着梧桐街的灰尘和血迹。
“好。”他说,“我先去洗澡换衣服。”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
热水从花洒喷出来,冲刷着身体。安霂熙闭上眼睛,让水流过脸,流过脖子,流过胸口。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的恐惧还没完全消退——那种看着琳琳停止呼吸、身体变冷的恐惧。
但另一种情绪也在滋生:希望。
同步率51%。
情感纽带确实有效。
也许……也许真的有一条路,既能救琳琳,又能终止这个疯狂的计划。
只要他能找到完整的记忆密码。
只要他能触发终止指令。
只要他能承受住能量爆发的反噬。
很多“只要”。
很多风险。
但他没有退路了。
安霂熙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
走出浴室时,医疗小组已经做完检查,正在收拾设备。安霂琳躺在床上,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呼吸平稳,睡着了。一个女护士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记录板,在写什么。
组长走过来:“检查结果初步稳定。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二,血氧饱和度恢复正常,心跳还有一点快,但没问题。我们可以暂时把她留在家。”
“谢谢。”安霂熙说。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组长看着他,“如果不是你及时干预,等我们赶到,可能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龙局长让我转告你:小心。同步率突破50%是好事,但也是坏事——你会更敏感,更容易被节点网络影响。而且……可能会有‘其他东西’注意到你。”
“其他东西?”
组长没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龙局长在等你。”
安霂熙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妹妹,然后转身出门。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安霂熙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