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安霂熙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丝街灯的光,在地上投下一条苍白的线。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隔壁房间传来黄言真均匀的呼吸声,更远的房间里是安霂琳偶尔翻身时床板的轻微吱呀。
都睡着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时间显示:01:17:43。
一个很整的数字,整得像刻意安排的。
安霂熙坐起身,被子滑落,夜里的凉意立刻贴上皮肤。他没有开灯,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木板冰凉,但很坚实。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照片还在里面。
他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表面。然后他从抽屉最里层拿出另一个东西——一个老式的U盘,金属外壳已经磨得发亮,接口处有点氧化。
这是三个月前,他在深网黑市用匿名账户从一个叫“档案贩子”的中间人手里买来的。价格不菲,几乎花光了他当时所有的积蓄。交易条件只有一个:收到货后三天内,不能连接任何网络设备查看内容,否则文件会自动销毁。
他遵守了。
三天后,他在一台完全断网的旧电脑上打开了U盘。里面只有一个加密的压缩包,密码是他试了十七次才猜出来的——他母亲的生日加上他自己的生日,再加一个奇怪的符号:∞。
无穷大。
文件解压后,是一份长达三百多页的PDF文档,标题是:“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号实验体观察日志(片段)”。
他只看了一眼就关掉了。
因为第一页的第一行写着:
**实验体代号:安霂熙**
**基因溯源:安明远(父)& 苏婉(母)**
**特殊标记:纹山湖协议候选者-记忆锚点适应性测试中**
他不敢看下去。
那之后的三个月,他把U盘藏了起来,试图忘记它的存在。假装自己还是个普通的高中生,送外卖,上学,照顾妹妹。
但今晚,在厨房里和黄言真那场对话之后,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假装了。
茧已经破了。
要么飞出去,要么死在茧里。
安霂熙深吸一口气,把U盘插进平板电脑的接口。屏幕亮起,提示检测到外部存储设备。他点开文件管理器,找到那个加密压缩包。
密码:19870917+20090214+∞
解压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1%...5%...10%...
他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敲鼓,咚咚咚,节奏快得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平板风扇轻微的低鸣,和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沉睡,只有偶尔驶过的夜班车,轮胎碾过路面发出遥远的沙沙声。远处旧城区的方向一片漆黑,像是城市脸上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
进度条爬到100%。
文件夹弹出来,里面只有一个文件:Obs_log_9999_fragment.pdf。
安霂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
然后他点了下去。
文档打开。页眉处印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标志——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由无数交错的线条组成,看起来像是某种电路图,又像是神经元的连接网络。图形下方有一行小字:
**纹山湖协议-记忆备份与衍生计划**
他往下翻。
第一页是实验体基本信息,和他三个月前看到的一样。但这次他强迫自己继续看下去。
第二页是早期观察记录,时间从2009年3月开始——也就是“霜月之灾”发生后一个月。记录很简略:
**2009.03.15**
**实验体恢复情况:良好。外伤已愈,短期记忆受损严重,长期记忆保存率87%。对特定频率(0.7-2.1Hz)声波敏感度异常增高,疑似记忆节点暴露后遗症。**
**备注:监护者黄言真(天机阁执事编号793)已就位,执行长期观察任务。**
第三页,2009年6月:
**实验体出现首次“记忆闪回”现象。无明显外界触发因素,自述“看到墙在动”。脑电图显示颞叶区域异常放电,与记忆节点共振频率(0.7Hz)同步。**
**建议:加强监护,避免接触任何已知记忆节点。**
第四页,2012年9月:
**实验体自主开发出初步的数据监控习惯(代号“灵狐”雏形),疑似为应对不可控记忆闪回而建立的防御机制。心理评估显示控制型人格倾向明显,风险等级:中。**
**备注:此行为模式与预期相符,继续观察。**
安霂熙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预期相符。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他的大脑。所以他的控制欲,他对秩序的强迫症,他对数据的依赖——都不是偶然,是“预期”的?是谁的预期?这个“纹山湖协议”的预期?
他继续往下翻。
记录断断续续,时间跳跃很大。有些年份只有一两条记录,有些年份完全没有。像是观察者并不总是在场,或者……并不总是需要记录。
直到他翻到2018年的部分。
**2018.11.03**
**关联事件:梧桐街117号607室住户陈美娟死亡。死因:重症肺炎(官方记录)。实际死因:记忆节点过度吸收导致的意识衰竭。**
**实验体关联性:无直接接触。但监测到实验体在该时间段内头痛频率增加,疑似对节点能量波动产生远程感应。**
**行动建议:无需干预。节点将在住户死亡后进入休眠状态,预计可持续5-7年。**
梧桐街。
陈美娟。
记忆节点过度吸收。
安霂熙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所以那个老太太不是自然死亡,是被墙“吸干”了?那昨晚他听到的哭声是什么?是墙在模仿她死前的声音,还是……她的意识还被困在墙里?
他不敢细想,继续往下翻。
最近的记录在三个月前:
**2025.11.17**
**实验体自主接触深网信息源,购入本日志片段。行为超出预期模型,风险评估上调至高。**
**可能触发因素:妹妹安霂琳(位面之心碎片携带者)近期能力觉醒加速,产生连带效应。**
**紧急预案:若实验体继续深入调查,启动B计划——记忆节点激活测试,评估其对“纹山湖协议”的潜在价值。**
B计划。
记忆节点激活测试。
安霂熙的呼吸停住了。他感觉周围的空气变稠了,变重了,像液体一样包裹着他,挤压着他的胸腔。窗外的夜色似乎也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具有压迫感。
所以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他调查梧桐街,不是因为他好奇,是因为有人——或者说某个“协议”——在引导他去调查?为了测试他对记忆节点的反应?
那琳琳呢?她的噩梦,她的画,墙对她的“提问”……也是测试的一部分吗?
安霂熙猛地合上平板。
屏幕黑掉,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他的眼睛还映着一点残余的光,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野兽的眼睛。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框发出轻微的振动。那种振动频率……0.7赫兹。
安霂熙的手指收紧了。
他需要做点什么。
不能就这么等着,等着那个所谓的“B计划”启动,等着自己成为下一个实验品,等着琳琳被卷进更深的漩涡。
他重新打开平板,但不是继续看那份日志。他退出来,打开一个隐藏的应用程序——那是他自己写的深网浏览器,界面简陋得像二十年前的产物,但加密等级极高。
登录。
用户名:Ghost_9999
密码:***********************
深网的世界在屏幕上展开。没有图片,没有色彩,只有黑色的背景和绿色的文字。一个个聊天室像蜂巢的格子,里面流动着加密的信息流。这里交易着现实世界里不存在的东西:失传的技术图纸、被禁的研究报告、以及……关于“异常”的信息。
安霂熙找到了他三个月前联系过的那个中间人,“档案贩子”。对方的头像是一个简笔画的钱袋,下面挂着“在线”的绿色标志。
他敲了一行字过去:“还在卖情报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看你要买什么。也看你能出什么价。”
“关于‘纹山湖协议’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安霂熙以为对方下线了,新的消息才跳出来:“那个词不该出现在这里。你是谁?”
“买家。”
“买家要有买家的样子。先付定金,十个比特币,到我的匿名钱包。然后我会给你一个加密的链接,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的一部分。如果你满意,再付尾款,五十个比特币,给你完整版。”
安霂熙盯着那行字。
十个比特币。以现在的市价,大概相当于三十万人民币。他当然没有那么多钱。
但他有别的东西。
“我没有比特币。”他打字,“但我有别的交易筹码。”
“比如?”
“关于梧桐街117号607室的最新数据。包括能量读数、音频频谱、以及……活体记忆节点的直接观测记录。”
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你说‘活体’?”
“墙在动。墙在哭。墙在问问题。”安霂熙一字一句地敲,“而且它开始寻找新的‘声音源’。我手里有它寻找目标的记录。”
又是漫长的沉默。
深网的聊天室里,信息流还在滚动。有人在卖某种新型毒品的配方,有人在求购军用级无人机,有人在讨论如何黑进政府的监控系统。绿色的文字像瀑布一样冲刷着屏幕,冰冷,无情,充满计算。
然后,“档案贩子”发来一个新的消息:
“我需要验证。给我一个样本,音频片段就行,要原始的未处理数据。”
安霂熙从平板上调出昨晚在梧桐街录到的哭声片段。他截取了最清晰的三秒,用最高级别的加密算法打包,附上一个只有他知道密钥的密码锁。
“文件已发送。密码是:墙记住了什么?”
“有意思的密码。等我五分钟。”
安霂熙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色中穿行,摩擦着建筑物的边缘,发出低沉的呜咽。他的后脑又开始痛,0.7赫兹,稳定得像某种召唤。
五分钟像五个世纪。
终于,平板震动了一下。
“档案贩子”的消息:“音频验证通过。确实是记忆节点的活性特征。交易成立。你要的‘纹山湖协议’信息,我现在就发你第一部分。但你要明白,知道这些事,你就再也回不到正常人的生活了。”
“我早就回不去了。”安霂熙打字。
一个加密链接发了过来。下面附着一行警告:
**“此文件阅后即焚。只允许离线查看。如果检测到网络连接,文件将自毁并触发追踪程序。这不是玩笑。”**
安霂熙复制链接,断开平板的所有网络连接,打开离线浏览器,粘贴。
一个纯文本文件下载下来,标题是:“纹山湖协议-基础架构概述(片段)”。
他点开。
文件不长,大概五千字。但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他对世界的认知上。
**“纹山湖协议”起源于1987年,由多个国家与秘密组织联合发起,旨在应对日益增长的“现实稳定性衰退”现象。**
**核心理论:我们所处的现实并非唯一,而是多重位面叠加后的稳定态。这种稳定态依赖于“位面之心”的持续运作。**
**位面之心:一种高维能量聚合体,天然存在于每个位面的核心,负责维持该位面的物理法则与时空结构。**
**问题:本位面的位面之心于1975年出现不明原因衰竭迹象。如不干预,预计在2070年前后彻底崩溃,导致本位面物理法则解体,所有物质归于混沌。**
**解决方案:纹山湖协议。通过人工制造“记忆衍生体”——即用人类意识为模板,复制位面之心的核心结构——来替代或修复衰竭的位面之心。**
**实验体:从全球范围内筛选出的、对位面能量有特殊感应能力的儿童。总数一万名,按潜力分级。编号9999为最低优先级,原计划于2020年终止观察。**
**但编号9999在六岁时意外暴露于记忆节点,产生不可预测的变异。变异方向:对记忆节点的操纵潜力。**
**新评估:编号9999可能成为“记忆锚点”的关键载体,用于稳定位面之心碎片与人类意识的连接。**
**当前状态:协议已进入第二阶段。位面之心碎片已植入实验体之妹(安霂琳)体内,进入缓慢融合期。实验体本身作为“锚点”的适应性测试正在进行中。**
安霂熙读完了。
他坐在黑暗里,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苍白得像死人。
位面之心。
现实稳定性衰退。
记忆衍生体。
实验体9999。
琳琳是碎片载体。
他是锚点。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完整的画面。
一个疯狂、宏大、完全超出人类理解范围的画面。
琳琳不是在做噩梦。
她是在融合一个位面的心脏。
墙不是在闹鬼。
它在测试他作为“锚点”的适应性。
黄言真不是在保护他们。
他是在执行一个延续了十一年的观察任务。
而他,安霂熙,十七岁的高中生,外卖员,控制狂——
是一个延续了三十八年的、试图拯救世界(或者毁灭世界)的计划中的一颗棋子。
不,不是棋子。
是实验体9999号。
安霂熙关掉文件。屏幕黑掉的那一刻,文件自动销毁,连回收站都没留下。就像它从未存在过。
但它的内容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深南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车流如织,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而坚实。看起来那么坚固,那么真实。
但根据那份文件,这一切都建立在一个正在衰竭的“心脏”上。而且这个心脏的一部分,现在就住在隔壁房间,他十二岁的妹妹身体里。
而他是那个……锚。
用来把那个心脏碎片固定在这个世界的锚。
安霂熙的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冰凉,倒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眼睛里有血丝,嘴角因为紧绷而显得有点扭曲。
他想起黄言真在厨房里流泪的样子。
想起他说“你父母是我最好的朋友”。
想起他说“我会把你们当亲生的孩子养大”。
那些眼泪是真的吗?
那些关心是真的吗?
还是说,那也只是“任务”的一部分?
安霂熙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从今晚开始,一切都变了。
他不能再相信任何人。
他必须自己找到答案。
自己保护琳琳。
自己……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
窗外的夜空中,一架飞机飞过,红色的导航灯一闪一闪,像是某种摩尔斯电码。
安霂熙盯着那闪烁的红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
打开平板,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自救计划”。
第一条:继续调查梧桐街,弄清楚记忆节点的运作机制。
第二条:研究“位面之心碎片”的特性,找到保护琳琳的方法。
第三条:挖掘“纹山湖协议”的更多信息,了解敌人的全貌。
第四条:开发自己的能力——既然他对记忆节点敏感,那就利用这种敏感。
第五条:找到其他实验体。一万个孩子,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还活着。
他一条一条地写,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他以前写的所有计划一样。
但这一次,计划的目的是拯救——拯救妹妹,拯救自己,或许……拯救这个世界。
写完后,他给文档加密。
密码:I_am_not_9999
我不是9999号。
我是安霂熙。
他关掉平板,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黑暗包裹着他,温暖而沉重。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大概是某个教堂的夜钟,声音悠长,穿透夜色,像是在为谁送葬。
安霂熙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的时候,他睡着了。
但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做的梦没有留下任何记忆。
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梧桐街117号607室的墙壁里,那些淡蓝色的微光又开始闪烁。
这一次,光芒的脉动频率变了。
不再是稳定的0.7赫兹。
变成了1.3赫兹。
像是在回应什么。
又像是在……期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