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深南市的雨终于停了。
安霂熙把电动车停在自家楼下那棵老榕树底下,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闪着短暂的光。他摘下头盔,湿透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像一顶冰凉的头套。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下,墙壁上的小广告层层叠叠——疏通管道、高价收药、学生家教,最新一层是社区贴的“旧城改造民意调查通知”,纸角已经卷了起来。
他走上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一股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炒菜油味和洗衣粉的清香。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机小声放着午夜新闻,沙发上蜷着一个人影。
是黄言真。
养父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睡衣,手里拿着遥控器,但眼睛闭着,胸口均匀起伏。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片片枯死的蝴蝶翅膀。
安霂熙动作放轻,把外卖箱放在玄关,脱掉湿透的外卖服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外套内袋里的平板电脑硌着胸口,他把它抽出来,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幽幽的蓝光。
“回来了?”
沙发上的声音让他动作一顿。
黄言真睁开眼睛,没有完全醒来的迷糊,眼神清醒得像是一直在等他。他坐直身体,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茶杯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嗯。”安霂熙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爸你还没睡?”
“等你。”黄言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淋成这样……旧城区那边雨更大?”
不是问“你去哪了”,也不是问“怎么这么晚”。直接点出了地点,像是早就知道。
安霂熙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送了个单,在梧桐街。”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那边路况差,绕了点路。”
黄言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质感,平时温和的时候像蜂蜜,现在却像凝固的树脂,能把人钉在原地。安霂熙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脖子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护身玉佩的红绳从湿透的T恤领口露出来一小截。
“玉佩戴着呢?”黄言真问。
“一直戴着。”
“那就好。”黄言真点点头,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给你热碗姜汤。淋了雨,别感冒。”
“爸,不用——”
“听话。”
那两个字说得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安霂熙闭上嘴,看着养父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姜块。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而有力,咚咚咚,像心跳。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电视里正在播报天气预报,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说:“……受高空槽影响,未来三天我市仍将有持续降雨,请市民出行注意安全……”
持续降雨。
安霂熙盯着屏幕上的卫星云图,那一大团白色的涡旋正缓慢覆盖着深南市的地图。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边缘摩挲,指尖能感觉到金属外壳的冰凉。
厨房传来水烧开的声音,然后是姜汤倒入碗里的哗啦声。黄言真端着碗走出来,碗口冒着白蒙蒙的热气,姜的辛辣味弥漫开来。
“趁热喝。”
安霂熙接过碗,瓷碗烫手,他两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姜汤很辣,辣得舌尖发麻,但那股热流顺着食道滑下去,确实驱散了身体里的一些寒意。
黄言真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客厅里只剩下姜汤吞咽的声音,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琳琳睡了?”安霂熙问。
“九点就睡了,今天画画累了。”黄言真说,停顿了一下,“她下午又画了那种画。”
安霂熙喝汤的动作停了停。
“什么样的?”
“还是那些……扭曲的人形。但这次,她在人形周围画了很多线,说那是‘声音的线’。”黄言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安霂熙听出了底下的紧绷,“我问她从哪里看到的,她说梦里。梦里有人在墙里说话,声音被拉成了线。”
墙里。
安霂熙觉得刚喝下去的姜汤在胃里翻腾了一下。
“爸,”他放下碗,瓷碗和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深南市有点不太对劲?”
黄言真抬眼看他:“比如?”
“比如旧城区那些怪事。我送外卖的时候听说,有流浪汉在那边疯了,说听到墙里有人哭。”安霂熙盯着养父的眼睛,“还有琳琳的画……她从来没有画过那么具体的东西。”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几秒。
窗外的路灯突然闪烁了一下,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黄言真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一半脸在光里,温和、平静;另一半在阴影里,那些平时被隐藏起来的线条——眼角的细纹、嘴角的紧绷、下颌角锋利的弧度——全都显露出来,像是另一张脸。
“城市大了,什么怪事都有。”黄言真终于开口,声音平直,“流浪汉可能是嗑药了,或者精神本来就有问题。琳琳……她从小想象力就丰富,画画有点暗黑风格也正常。”
“可是——”
“小熙。”黄言真打断他,声音重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地方,不去比去好。你明白吗?”
安霂熙的手指收紧了。
他想说,我今晚就在墙里听到了哭声。
想说,那哭声和一个五年前就死了的老太太的邻居有关。
想说,我在修车摊找到了小孩子写的警告信。
想说,我的平板电脑里记录着一堆连我自己都不敢细看的数据。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黄言真此刻看着他的眼神,是那种“我知道你知道,但你必须装作不知道”的眼神。是一种成年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一种警告。
“我明白。”安霂熙低下头,盯着碗底残留的姜渣,“我就是……有点担心琳琳。”
“琳琳有我看着。”黄言真的语气缓和了些,他伸手拍了拍安霂熙的肩膀,动作很轻,但安霂熙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你照顾好自己就行。别太晚回来,别去不该去的地方。外卖……要是太偏的单,就拒了吧。罚款我帮你交。”
“爸,我能——”
“听话。”又是那两个字。
安霂熙闭上嘴,点了点头。
黄言真站起身:“碗放这儿,明天我洗。早点睡,明天还上学。”
“嗯。”
脚步声走向卧室,门轻轻关上。客厅里只剩下安霂熙一个人,电视屏幕已经切到了广告,一群人在海边快乐地奔跑,笑声通过扬声器传出来,虚假得像塑料花。
他坐了很久。
直到姜汤彻底凉透,碗壁上的水珠凝结成水滴滑下来,在茶几上晕开一小圈水渍。他才起身,把碗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水流冲在瓷碗上发出哗哗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响亮。
洗完碗,他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反锁。
然后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地板冰凉,透过湿透的裤腿传到皮肤上,但他没什么感觉。
平板电脑被放在书桌上,屏幕自动亮起,灵狐的待机界面跳出来。角落里的心率显示:98次/分。还在偏高的区间。
“灵狐,”他压低声音,“调出今晚梧桐街117号的所有数据,包括但不仅限于:能量读数、音频频谱、热成像扫描、以及……以及我当时的生理数据。”
“正在调取。”
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滚动。安霂熙盯着那些数字和波形图,视线落在其中一个参数上——那是他当时的心率变化曲线。
从进入梧桐街开始,心率就从正常的70左右缓慢上升。
到上楼时,升到85。
在607门口听见哭声的瞬间,跳到了112。
而当他听到那声“哥哥”时,曲线直接飙到了顶点:138。
138。
那是接近极限运动时的心率。而当时他只是在听一段录音。
“分析心率和音频片段的关联性。”他说。
“分析中……检测到显著同步。心率峰值与哭声片段中情绪起伏最大的0.5秒完全重合。此外,心率上升的斜率与低频脉冲强度呈正相关,相关系数0.87。”
也就是说,那个环境里的某种东西——可能是脉冲,可能是别的——在直接影响他的生理状态。
安霂熙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门板上。那个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0.7赫兹,稳定得像钟摆。
“灵狐,帮我预约明天上午的探望。张桂芳,夕阳红养老院307室。”
“预约已提交。养老院系统回复:明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是探望时间,请携带身份证件登记。”
“好。”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抽屉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损发白。他把它抽出来,没有打开——不需要打开,里面的东西他早就背熟了。
六张照片。
第一张是全家福,父母还很年轻,他大概三四岁,被爸爸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妈妈站在旁边,手搭在爸爸肩膀上,头发又黑又长。
第二张是妹妹出生那天,他在医院里好奇地看着婴儿床里那个红通通的小肉团。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都是些日常,去公园,过生日,吃饭。
第六张,是最后一张。
照片是在家里客厅拍的,时间应该是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格。妈妈在教琳琳认字,爸爸在沙发上看报纸,而他……他在照片边缘,只拍到了半个侧影,正低头玩一个玩具汽车。
那是“霜月之灾”前三天拍的照片。
三天后,那个客厅就成了废墟。
安霂熙把照片放回信封,塞回抽屉最底层。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然后他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的聊天室。界面很简陋,黑色背景,绿色字体,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聊天室里只有一个在线用户,ID叫“深空九号”。
他敲了一行字过去:“睡了没?”
几秒后,回复跳出来:“你猜我睡了没?我正在用脑电波跟你聊天呢,高科技吧?”
安霂熙嘴角扯了一下:“明天有空吗?”
“明天?明天我要去学校接受知识的洗礼,顺便思考一下宇宙的终极真理——说白了就是得上课。怎么,要翘课?”
“不是。上午十点,夕阳红养老院,帮我个忙。”
“养老院?你改行做临终关怀了?还是终于发现自己内心住着一个八十岁的老灵魂?”
“林九笙。”
“好好好,不闹了。什么事?”
安霂熙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聊天窗口的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促。
“我要去见一个人,问一些……可能不太容易问出来的事。”他慢慢敲字,“需要你在外面接应,顺便做点技术支援。”
“监听?录像?还是黑进养老院的系统删监控?”
“都有。”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新消息跳出来:“安霂熙,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又捅什么幺蛾子了?上次你说‘就看看’,结果我们差点被保安当小偷抓。上上次你说‘就试试’,结果我家的微波炉炸了。这次是‘就问问题’,我预感不太好。”
“这次真的就是问问题。”
“呵呵,我信了。几点?”
“九点五十,养老院后门碰头。带你的‘百宝箱’。”
“行吧,谁让我是你唯一的损友呢。对了,费用怎么算?这次是现金还是技术交换?”
“老规矩,请你吃一个月午饭。”
“成交!我要吃校门口那家新开的日料,听说他们的刺身都是——”
安霂熙直接关掉了聊天窗口。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老房子的天花板有些泛黄,角落有一小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驶过的夜班公交,引擎声低沉而遥远。雨后的空气从窗户缝隙渗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清新得不真实。
安霂熙抬起手,看着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个疤。
很小,很淡,像是一道白色的细线。六岁那年留下的,具体怎么来的不记得了,医生说可能是被碎玻璃划的。但他总觉得,那个位置,那个形状……
他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轻轻按在疤痕上。
然后闭上眼睛。
开始数数。
不是普通的数数,是按照特定的节奏:一、二、三、四——停两拍——五、六、七——停一拍——八、九、十——
这是他自己发明的呼吸法。每当脑子里那些碎片化的记忆开始翻腾,每当太阳穴的刺痛变得难以忍受,他就会这样数。数到一百,数到一千,数到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退回到它们该待的地方。
数到三百七十二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因为手机震动了。
不是来电,是外卖平台的推送。这个时间点,通常是那些喝醉了的人点的醒酒汤,或者熬夜加班的人点的宵夜。
但这条推送不一样。
**“紧急订单:梧桐街117号,607室。配送物品:白色药瓶(无标签)。备注:救命。配送费:500元。时限:30分钟。”**
安霂熙盯着屏幕,手指僵硬。
梧桐街117号。607室。
那个刚刚去过的地方。那个热成像显示没人的房间。那个门缝底下会渗出蓝光的房间。
而订单发布时间:一分钟前。
配送费500元——正常订单的二十倍。时限30分钟——从他现在的位置到梧桐街,最快也要二十五分钟,还不算上楼的时间。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能接的订单。
这像是一个……诱饵。
或者说,一个测试。
安霂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距离“接单”按钮只有几毫米。他的呼吸变浅了,心率又开始上升——屏幕上,灵狐的心率监测跳到了105。
接,还是不接?
接,就意味着要在半小时内回到那个地方,面对那个哭声,那个蓝光,还有那个写着“墙会哭”的警告。
不接……
他的手指收了回来。
然后按下了“拒绝接单”。
屏幕跳出确认窗口:“拒绝此订单将扣除信誉分50分,并可能影响后续派单。确认拒绝?”
他点了“确认”。
订单消失了。平台跳回主界面,显示着他今天的总收入和接单数。一切恢复正常,就像那个500元的诡异订单从来没出现过。
安霂熙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深南市的夜景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旧城区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像是熄灭的炭火中最后几颗火星。
而在那片黑暗的中心——
梧桐街的方向,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灯光,不是车灯。
是一种更冷、更锐利的光。白色,短暂,像是金属在黑暗中反射了月光。
但今晚没有月亮。
安霂熙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然后他拉上窗帘,回到床上,关掉灯。
黑暗中,只有平板电脑的待机指示灯在规律地闪烁着绿色。
一次。
两次。
三次。
然后突然变成了红色。
只持续了半秒,又变回绿色。
像是某种故障——或者某种信号。
安霂熙没有看见。他已经闭上眼睛,开始重新数数。
一、二、三、四……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梧桐街117号607室的窗户里。
一只眼睛贴在玻璃上,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眶。
它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看着安霂熙电动车曾经停过的位置。
然后眨了眨。
眼睑闭合又张开的瞬间,闪过一丝淡蓝色的微光。
像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