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05:17:55

安霂熙在距离旧城区三个街区外的24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车。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从倾盆变成了细密的针脚,在便利店招牌的霓虹光晕里织出一层朦胧的纱。他摘下头盔,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划过下颌线,滴进外卖服的领口。

冰凉。

他把车锁好,拎着那份已经彻底凉透的外卖走进便利店。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暖气和食物加热柜的味道扑面而来——关东煮的汤底、茶叶蛋、烤肠的油脂香,混杂着空调系统循环的空气清新剂味。

一种标准化的、安全的人间烟火气。

“欢迎光临——”收银台后传来懒洋洋的招呼,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店员,正盯着手机屏幕傻笑。

安霂熙没应声,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冷柜区,拉开玻璃门,取出一罐冰镇可乐。铝罐表面的水珠沾在手指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冷。

他靠在冷柜旁的墙上,拉开易拉环,碳酸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稍微压下了喉咙里那股发紧的感觉。

但压不下太阳穴的刺痛。

从梧桐街117号出来之后,那种钝痛就一直没停过。不是偏头痛那种集中在一侧的痛,而是整个太阳穴区域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轻轻敲打,频率稳定得让人心烦。

0.7赫兹。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默数那个频率。一、二、三……数到第七下时,刺痛会稍微减弱一点,像是身体在自动校准什么。但数完一轮,又从头开始。

“哥们儿,你没事吧?”

安霂熙睁开眼。店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表情有点担忧:“你脸色好白,跟见了鬼似的。”

“淋雨淋的。”安霂熙又灌了一口可乐,“你们这儿有充电宝租吗?我手机快没电了。”

“有有有,扫码就行。”店员指了指柜台旁边的机器,转身回去的时候还小声嘀咕,“大半夜的跑旧城区送外卖,胆子真够肥的……”

安霂熙没接话。

他走到充电宝柜前,扫码租了一个,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深南市的夜景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远处旧城区的方向一片漆黑,像是城市脸上的一块胎记。

平板电脑从防水袋里拿出来,屏幕亮起,自动连接到充电宝。灵狐的界面跳出来,在角落显示着实时心率:112次/分。

“心率过高,持续超过十分钟。”灵狐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这次调成了只有他能听见的骨传导模式,“需要启动镇静协议吗?”

“不用。”安霂熙压低声音,“刚才的音频片段,分析完了吗?”

“分析完成。哭声片段时长2.87秒,频率范围80-350赫兹,音色特征与6-8岁女性声带匹配度87%。已进行降噪和增强处理,要播放吗?”

“播放增强版,音量10%。”

耳机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然后——

那个哭声。

比在楼道里听到的更清晰了。降噪处理去掉了大部分的环境杂音,只剩下最核心的声音: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中间夹杂着吸鼻子的声音,还有……还有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字眼。

安霂熙把音量调到15%。

“……哥哥……”

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指紧紧攥着可乐罐,铝壳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变形声。窗外的雨声、便利店广播里轻柔的流行音乐、收银台方向传来的手机游戏音效——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褪去,只剩下耳机里那个稚嫩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哥哥。

不是“gege”那种含糊的称呼,是清晰的、标准的普通话发音。而且那个语调——

“进行声纹比对。”他的声音有点干涩,“和我的私人声纹库做交叉比对。”

“正在比对……匹配中……”

屏幕上跳出进度条。1%…5%…10%……

安霂熙盯着那个缓慢爬升的数字,可乐罐表面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在桌面上积起一小摊水渍。窗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双眼睛。瞳孔在便利店的白光下显得格外深,深得像两个能把光都吸进去的洞。

进度条爬到50%的时候,刺痛突然加剧了。

不是太阳穴,这次是后脑勺偏下的位置——枕骨和颈椎连接的地方,像是有人用一根冰锥从里面往外捅。他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按住那个位置。

“检测到异常脑电活动,”灵狐的语速变快了,“δ波强度激增,伴随θ波碎片化。疑似颞叶区域异常放电。强烈建议停止音频分析。”

“继续。”安霂熙咬紧牙关。

进度条:65%…70%……

疼痛开始扩散,从后脑勺蔓延到整个颅腔内部。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便利店货架上的商品标签模糊成一片色块,窗外的霓虹灯光拉长成颤抖的光带。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某种更直接的、像是直接投射在视觉皮层上的画面——

一个小女孩蹲在黑暗里。

穿着白色的睡裙,赤着脚,脚趾上沾着灰。

她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周围是倾倒的家具、碎玻璃、还有从天花板掉下来的石膏板碎块。灰尘在空气中缓慢飘浮,被不知从哪里来的淡蓝色微光照亮,像夏夜的萤火虫。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拍摄的人站不稳。然后有脚步声靠近,一双沾满灰尘和血迹的拖鞋出现在画面边缘——

“比对完成。”

灵狐的声音像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画面。

安霂熙猛地回过神,大口喘气。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脑的刺痛还在,但减弱成了隐隐的钝痛。

“结果。”他哑着嗓子说。

“音频片段与声纹库中‘安霂琳-8岁备份’的匹配度为43%,与‘安霂琳-10岁备份’的匹配度为38%,与‘安霂琳-12岁当前’的匹配度为31%。”

不是琳琳。

安霂熙松了口气,但那口气只松了一半,就卡在了胸口。

因为灵狐接着说了下去:“但与‘未知声纹样本-代号‘霜月’的匹配度达到79%。”

“霜月”声纹样本。

那是他六岁那年,从废墟里被救出来之后,在医院做的心理评估录音里截取出来的片段。当时他高烧不退,在昏迷中说了很多胡话,医生觉得可能有研究价值,就录了下来。后来那份录音不知怎么到了他手里——或者说,是他黑进了医院的档案系统,把它偷了出来。

他从来没完整听过。

也不敢听。

只知道其中有一段,是他反复哭喊着什么,声音和他平时完全不像,稚嫩得可怕。

“播放‘霜月’样本对应片段。”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平静得有点诡异。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但这次不是小女孩的,是一个小男孩的,同样带着哭腔,同样在喊:

“……妹妹……妹妹你在哪……我看不见……”

安霂熙的手指猛地收紧,可乐罐被彻底捏扁,剩下的半罐可乐喷出来,溅在桌面上,褐色的液体顺着塑料桌布往下淌。

那个声音。

是他自己的。

六岁的他自己的。

“音频特征分析显示,”灵狐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梧桐街117号采集到的哭声片段,与‘霜月’样本片段在声纹特征上存在显著差异,但在情绪频谱、呼吸节奏、甚至细微的哽咽停顿模式上,相似度高达91%。这种相似性通常只出现在……”

“出现在同一个人不同年龄段的录音中。”安霂熙接了下去。

便利店的门又“叮咚”响了一声,两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生说笑着走进来,手里拎着湿漉漉的雨伞。她们走到零食货架前,开始挑薯片,讨论着明天要不要逃课去看电影。

那些声音听起来很远。

非常远。

安霂熙盯着桌面上那摊正在扩散的可乐渍,褐色的液体边缘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像一小片污浊的湖泊。他的呼吸很慢,慢到能感觉到空气进出肺叶时,在气管壁上摩擦产生的细微震动。

“灵狐,”他轻声说,“调取梧桐街117号607室的历史数据。产权记录、居住记录、任何官方或非官方的档案。”

“正在搜索……产权记录:梧桐街117号建筑归属深南市旧城改造办公室,三年前启动征收程序,目前空置。607室最后登记住户为陈美娟,女性,78岁,于五年前因肺炎去世。无子女,无亲属认领遗产,房屋按规定收归国有。”

“死亡证明呢?”

“已调取。深南市第三人民医院出具,死亡时间2018年11月3日,死因:重症肺炎导致的多器官衰竭。遗体火化证明齐全。”

一个独居老人,五年前就死了。

那今晚门缝底下的光是什么?

那个哭声是什么?

“还有,”安霂熙顿了顿,“搜索‘陈美娟’的社会关系。邻居、朋友、任何可能知道她家庭情况的人。”

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滚动。灵狐接入了几个公共数据库——社区档案、老年活动中心的签到记录、甚至菜市场的电子支付流水。大数据时代的好处就是,只要一个人还在社会里呼吸,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哪怕她已经死了五年。

“搜索完成。陈美娟的社会关系极其简单:无子女,丈夫早逝,兄弟姐妹均在外地且多年不联系。唯一经常往来的是住在同一栋楼603室的张桂芳,女性,82岁。但张桂芳也在两年前搬去了养老院。”

“张桂芳还活着吗?”

“活着。目前在‘夕阳红’养老院,房间号307。”

安霂熙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

养老院应该已经锁门了,但……

“帮我预约明天上午的探望,”他说,“用社区志愿者的名义。还有,查一下张桂芳的健康状况,特别是认知功能。”

“正在查询……张桂芳,阿尔茨海默症中期,近期记忆严重受损,但远期记忆保留相对完整。养老院记录显示,她经常提起‘以前的事’,尤其是关于老邻居的。”

很好。

安霂熙关掉平板,把捏扁的可乐罐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干净桌面。做完这一切后,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雨。

雨好像又大了一点。

霓虹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流淌,像融化的糖果。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喘息。

他的太阳穴还在痛。

0.7赫兹。稳定,顽固,像心跳。

“灵狐,”他突然说,“那个低频脉冲,除了0.7赫兹的基础频率,还有别的谐波吗?”

“正在重新分析……检测到极微弱的二次谐波,频率1.4赫兹,强度只有基础频率的3%。三次谐波2.1赫兹,强度不足1%。这些谐波通常出现在非线性的振动系统中,比如——”

“比如声音在封闭空间里的共振。”安霂熙接话。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建梧桐街117号607室的结构。老式公房,大概四十平米,一室一厅,砖混结构。如果有人在里面哭,声音会在墙壁之间反射、叠加,产生特定的驻波模式。而0.7赫兹……那差不多是房间某个维度的固有频率。

但问题来了。

第一,房间里没有人——热成像扫描确认了。

第二,就算有声音源,要产生那么稳定的低频脉冲,需要的能量不小。而灵狐检测到的环境能量读数,并没有相应的峰值。

除非……

“除非声音不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安霂熙睁开眼睛。

窗外,一辆救护车鸣着笛驶过,红蓝闪烁的灯光在雨幕中拉出长长的光轨。他的视线追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

店员还在玩手机,头也不抬:“充电宝还了吗?”

“马上。”安霂熙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支改装过的圆珠笔,“对了,问你个事儿。”

“嗯?”

“你在这家店工作多久了?”

店员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半年吧,怎么了?”

“半年前,这附近——”安霂熙用笔指了指旧城区的方向,“有没有出过什么怪事?比如……有人听到奇怪的声音之类的?”

店员的脸色变了变。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店里没别人,然后压低声音:“哥们儿,你问这个干嘛?”

“就好奇。刚才送外卖路过,总觉得那地方阴森森的。”

“阴森就对了。”店员凑近了一点,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啊,只是听说——大概三四个月前,有个流浪汉在那边过夜,第二天人疯了,一直说什么‘有人在墙里哭’。警察来了也没查出什么,就把他送精神病院了。”

墙里哭。

安霂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圆珠笔的笔身:“具体哪栋楼记得吗?”

“那我哪知道,反正就那片儿。”店员耸耸肩,“不过你要真好奇,可以去问问对面街口修自行车的老王头,他在这儿蹲了十几年了,什么都见过。”

“谢了。”

安霂熙还了充电宝,走出便利店。雨还在下,他戴上头盔,发动电动车。但在驶入主路之前,他拐了个弯,绕到了店员说的那个街口。

确实有个修车摊——或者曾经是。现在只剩下一个生锈的铁皮棚子,锁着,棚子底下堆着报废的自行车零件,在雨水里泡得发黑。棚子旁边的墙上用红漆写着“拆”字,外面画了个圈。

没人。

安霂熙停下车,走到棚子前。雨水顺着铁皮棚顶的破洞滴下来,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他蹲下身,用笔上的摄像头扫描地面和墙面。

什么都没有。

没有能量残留,没有异常读数,连那个0.7赫兹的脉冲在这里都检测不到。一切正常得有点……刻意。

他正要起身,余光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

在棚子和墙壁的夹缝里,塞着一个塑料袋,半透明,被雨水打湿了,黏在砖墙上。安霂熙用笔把它挑出来——很轻,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他打开塑料袋。

里面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用铅笔写着字,被雨水浸得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别在梧桐街过夜

墙会记住

墙会学

墙会哭”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但纸的背面,用同样的铅笔,画着一个粗糙的简笔画——

一栋楼。

楼的一扇窗户里,画着一个蹲着的小人。

小人周围,画满了波浪线。

像声音的波纹。

安霂熙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雨水打在纸面上,把铅笔字迹晕开得更模糊。然后他把纸重新塞回塑料袋,放回原处。

起身的时候,太阳穴的刺痛突然变成了尖锐的一下。

像是警告。

他回到车上,拧动油门。电动车驶入雨夜,后视镜里,那个铁皮棚子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而在安霂熙看不见的地方——

梧桐街117号607室的门缝底下。

那线淡蓝色的光,又亮了起来。

这次更微弱,更飘忽。

像垂死者最后的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