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安霂熙推开了家门。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空间。电视里在放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缓而专业:“……旧城改造二期工程将于下周正式启动,首批拆迁范围包括梧桐街、杏林小区等五个片区……”
黄言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但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脸色有点凝重:“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跟同学在外面吃了饭。”安霂熙说,把背包放在玄关的椅子上,“琳琳呢?”
“在房间做作业。”黄言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黄言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种眼神安霂熙很熟悉——审视,担忧,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警惕。
“爸,”安霂熙突然说,“你还记得我六岁那年,脖子后面是怎么受伤的吗?”
空气凝固了几秒。
黄言真的手指微微收紧,报纸的边缘被他捏得发皱。客厅里只有电视新闻的背景音,女主播正在报道明天的天气预报:“……受冷空气影响,明天夜间将有中到大雨,气温下降明显……”
“怎么突然问这个?”黄言真的声音有点干。
“就是突然想起来。”安霂熙盯着他的眼睛,“我记得你说过,是摔跤的时候被玻璃划的。但那个疤的形状……很奇怪。不像是划伤,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
“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进去,留下的针孔。”
黄言真的脸色变了。
他后退一步,转身走向厨房:“我去给你热饭。琳琳说你没吃晚饭。”
“爸。”安霂熙叫住他,“下午我去杏林小区了。”
黄言真的背影僵住了。
“我在302室门口,看到了一些东西。”安霂熙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板上,“墙会发光,会浮现文字。文字说‘测试进度34%’,说‘下一阶段:梧桐街117号607室’,说‘倒计时6小时’。”
他走到黄言真身后,看着他紧绷的肩膀:“爸,那是什么测试?谁在测试?测试的对象……是我吗?”
黄言真没有转身。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安霂熙,肩膀微微颤抖。厨房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瓷砖地面上投下一个拉长的、扭曲的影子。
“你不该去那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不该查这些事。”
“我不查,那些事也会找上门。”安霂熙说,“它们已经找上门了。实验楼、杏林小区、还有梧桐街——这三个地方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爸。这不是巧合,这是布局。而我和琳琳,就在这个布局的中心。”
黄言真转过身。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某种更深的、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要决堤的那种红。
“小熙,”他说,声音在发抖,“有些事情,知道了会更危险。你父母当年就是知道得太多,所以……”
“所以我父母死了。”安霂熙接了下去,“死在‘霜月之灾’里。但那不是意外,对吗?那不是普通的火灾,也不是地震。那是……实验事故。‘纹山湖协议’的实验事故。”
黄言真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后退,撞在料理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锅碗瓢盆在架子上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买了情报,在深网。”安霂熙说,“我看到了实验日志,编号9999的实验体观察记录。我看到了‘纹山湖协议’的概述文件。我看到了所有东西,爸。所有。”
他向前一步:“所以现在,告诉我真相。全部真相。”
黄言真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厨房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低沉嗡鸣,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声。
然后,他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整个人垮了下来。他靠着料理台,慢慢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
“对不起。”他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小熙,对不起……我答应过你父母,要保护你们,要让你们过普通人的生活……但我没做到……我还是没做到……”
安霂熙蹲下身,看着这个养育了他十一年的男人。黄言真的头发白得更多了,在厨房的灯光下像撒了一层霜。他的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像个孩子。
“爸,”安霂熙说,声音放轻了,“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们。但现在,保护的方式不再是隐瞒了。我需要知道真相,才能保护琳琳,保护我自己。”
黄言真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欲言又止的躲闪,而是一种深重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他说,抹了抹脸,“我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听完之后,不能冲动。我们必须有计划。”
“我答应。”
黄言真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他开始说。
“你父母,安明远和苏婉,都是‘天机阁’最顶尖的研究员。他们参与的项目,就是‘纹山湖协议’——一个试图拯救这个世界的疯狂计划。”
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背诵一篇准备了很久的稿子。
“这个世界,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正在‘死去’。不是环境的恶化,不是资源的枯竭,是更根本的东西——位面之心在衰竭。位面之心是一种……你可以理解成‘世界的心脏’,它维持着物理法则的稳定,时空结构的完整。如果它彻底衰竭,这个世界就会解体,变成一片混沌。”
安霂熙静静地听着。
“纹山湖协议的核心,是制造‘记忆衍生体’——用人造的意识结构,去模仿位面之心的功能,然后替代或者修复它。但这需要载体,需要能够承载那种高维能量的人类意识。所以全球范围内筛选了一万名儿童,作为实验体候选人。”
黄言真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砖的缝隙。
“你和琳琳,都在名单上。你是9999号,潜力评级最低,本来应该在初步筛选中就被淘汰。但你在六岁那年,意外暴露在了一个‘记忆节点’——就是梧桐街那种会吸收记忆的墙壁——里,产生了不可预测的变异。你的大脑变得对位面能量异常敏感,而且表现出操纵记忆节点的潜力。”
他抬起头,看着安霂熙:“所以你的评级被重新评估,从‘淘汰’变成了‘关键实验体’。而琳琳……她是特殊的。她天生就是‘位面之心碎片’的完美载体。那个碎片,现在就在她身体里,在缓慢融合。”
安霂熙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
“那‘霜月之灾’……”他艰难地问。
“那是第一次融合实验。”黄言真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你父母想把碎片植入琳琳体内,然后以你作为‘记忆锚点’,稳定连接。但实验失败了。能量失控,记忆节点暴走,整个房子变成了一个……一个能量漩涡。等我和其他外勤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的眼睛里又涌出泪水:“你父母用最后的力量,在漩涡中心开辟了一个安全区,把你们护在里面。但他们自己……被吸进去了。不是死亡,是……是意识被撕裂,被分散到了无数个记忆节点里,变成了那些墙壁里的一部分。”
安霂熙的脑子嗡嗡作响。
所以那些墙里的哭声……不只是陈美娟的,也有他父母的?
所以那些墙会问他问题,会测试他,是因为……里面困着人类的意识碎片?
“那之后,协议高层决定暂时搁置实验,等待更好的时机。”黄言真继续说,“我被指派为监护者,任务就是看着你们,等你们长大,等琳琳的身体能承受碎片融合,等你的大脑发育到能稳定锚点连接。但同时也……防止你们知道真相,防止你们做出不可控的事。”
他苦笑:“我以为我能做到。我以为我能让你们平平安安长大,过普通人的生活。但最近……事情开始失控了。记忆节点网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激活,开始主动测试你。像是……像是协议的第二阶段,自动启动了。”
“倒计时6小时,”安霂熙说,“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黄言真摇头,“但我猜,可能是最终测试。测试你作为‘记忆锚点’的适应性,测试琳琳和碎片的融合度。如果测试通过……”
“如果通过会怎样?”
黄言真沉默了很久。
“如果通过,”他最终说,“协议会进入最后阶段:完整融合。把碎片完全激活,和琳琳的意识彻底融合,然后用你作为锚点,连接到这个世界的底层结构。理论上,这样可以修复位面之心的衰竭。”
“理论上?”
“实际上……”黄言真闭上眼睛,“成功率不到10%。而且就算成功,琳琳……也不再是琳琳了。她会变成某种……更高维的存在。但她的个人意识,可能无法承受那种转变,会……消散。”
安霂熙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那如果失败呢?”
“如果失败,能量失控的范围会比‘霜月之灾’大十倍。”黄言真睁开眼睛,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整个深南市,可能都会变成下一个‘记忆节点’。所有生活在城里的人,他们的意识都会被吸进去,困在墙壁里,永远重复着他们最痛苦的记忆。”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电视里,新闻已经结束了,正在放一部家庭伦理剧。剧里的夫妻在吵架,声音尖锐刺耳,和这个房间里沉重的气氛形成荒诞的对比。
“所以,”安霂熙慢慢说,“我必须通过测试,但不能让琳琳进入最终融合。”
“不可能。”黄言真摇头,“测试和融合是绑定的。测试通过,融合自动启动。这是协议设定好的程序,无法更改。”
“那就破坏程序。”安霂熙站起身,“毁掉记忆节点,切断网络。”
“怎么毁?那些节点遍布全城,而且……”黄言真突然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
“而且什么?”
“而且有一个办法。”黄言真的声音变得很轻,“你父母当年留下的……一个后门程序。他们知道实验风险太高,所以在协议系统里埋了一个‘终止指令’。理论上,这个指令可以强制关闭所有记忆节点,终止整个协议。”
安霂熙的心脏猛地一跳:“指令在哪?”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黄言真说,“你父母只告诉我,指令的触发需要三个条件:第一,位面之心碎片的载体——也就是琳琳——的强烈情感波动;第二,记忆锚点——也就是你——的同步率达到50%以上;第三,一个特定的‘钥匙’。”
“什么钥匙?”
“一个记忆片段。”黄言真看着他,“你六岁那年,实验失败前的最后一个完整记忆。那个记忆里,有你父母留下的密码。”
安霂熙愣住了。
六岁那年的记忆……他只有碎片。强光,巨响,玻璃破碎,妈妈把他推进衣柜……
“那个记忆被‘霜月之灾’洗掉了。”他说。
“不是洗掉了,是打散了。”黄言真纠正,“记忆节点的暴走会把短期记忆撕裂成碎片,分散存储在不同的节点里。如果你能找到那些碎片,重新拼凑……”
“就能得到密码,触发终止指令。”
黄言真点头:“但时间不多了。倒计时6小时……午夜十二点,最终测试就会开始。在那之前,你必须找到至少一部分记忆碎片,把同步率提升到50%以上,还要……还要让琳琳产生足够强烈的情感波动。”
安霂熙感觉自己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记忆碎片——可能在梧桐街、实验楼、杏林小区那些记忆节点里。
同步率——需要继续接受测试,让那些墙壁“评估”他。
琳琳的情感波动——这最困难。他不能让琳琳知道真相,不能让她害怕,但又要让她产生足够强烈的情绪……
“还有一个问题。”黄言真说,“就算你触发了终止指令,协议系统也不会轻易关闭。它会反抗。记忆节点网络会暴走,可能会产生比‘霜月之灾’更严重的能量失控。到时候……”
“到时候需要有人留在现场,稳定能量场。”安霂熙接了下去。
黄言真看着他,眼神复杂:“那个人必须和节点网络有高同步率,才能暂时稳住它,给终止指令生效争取时间。而那个人……很可能会被吸进去,像你父母一样。”
安霂熙明白了。
要么让琳琳融合,变成非人的存在。
要么他牺牲自己,救下琳琳,但可能永远困在墙里。
“我去。”他说,声音很平静。
“小熙……”
“我是哥哥。”安霂熙打断他,“保护琳琳,是我的责任。而且……”他顿了顿,“如果我真的像文件里说的,有操纵记忆节点的潜力,那我可能是唯一能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的人。”
黄言真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突然伸手,把安霂熙拉进怀里,用力抱住。
安霂熙愣住了。黄言真很少这样抱他,上一次可能还是他很小的时候。
“你和你爸爸真像。”黄言真的声音在他耳边,带着哽咽,“一样固执,一样……一样愿意为所爱的人牺牲一切。”
他松开手,从脖子上解下那枚玉佩——不是平时给安霂熙的那种,是一个更古老的,玉质温润,雕刻着复杂的云纹。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天机阁执事的信物。”黄言真把玉佩塞进安霂熙手里,“里面有我所有的权限代码,还有……一些你可能用得上的工具。我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但……”
“谢谢爸。”安霂熙握紧玉佩,玉石温润,带着体温。
黄言真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琳琳那边,我来处理。我会……我会想办法让她产生足够的情感波动,但不会让她知道真相。”
“怎么处理?”
“我会告诉她,你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很久不回来。”黄言真的眼眶又红了,“她会哭,会难过,但至少……至少不会知道那些可怕的事。”
安霂熙感觉喉咙发紧。
他想说,这样对琳琳太残忍了。
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走了。”他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小熙。”黄言真叫住他。
安霂熙回头。
“你父母……他们很爱你和琳琳。”黄言真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们选择牺牲自己,不是因为他们是什么英雄,只是因为……他们是你们的父母。”
安霂熙点点头,没说话。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抽出六张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全家福。
第二张,琳琳出生。
第三张,去公园。
第四张,过生日。
第五张,吃饭。
第六张,最后一张,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他把照片翻到背面。
那行小字还在:“2009.2.14 15:37 测试开始”
测试开始。
现在,十七年后,测试终于要结束了。
安霂熙把照片放回信封,塞进背包。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所有他自制的小工具——改装笔、微型摄像头、热成像仪、信号干扰器……还有林九笙给他的那个金属盒子。
他检查了每一样东西,确认电池满格,功能正常。
然后他打开平板,给林九笙发了条消息:“午夜十二点,梧桐街117号。带上你所有的装备。”
几秒后,回复来了:“你确定?那地方午夜去……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我需要你帮忙记录数据。如果……如果我没能出来,那些数据可能对后来的人有用。”
那边沉默了更久。
然后:“我会去的。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出来。我的刺身你还没请呢。”
“我答应。”
安霂熙关掉平板,背上背包。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深南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车流如织,霓虹闪烁,高楼大厦的灯光像一把把插在夜色中的光剑。
这一切,可能几个小时后就不复存在了。
或者,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困在墙壁里的记忆,永远重复的噩梦。
安霂熙深吸一口气,拉上窗帘。
然后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黄言真还站在客厅里,背对着他,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那是他们三个,安霂熙、安霂琳、黄言真,去年在游乐园拍的。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琳琳手里拿着棉花糖,粘了一脸。
安霂熙看了一眼,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向玄关。
“小熙。”黄言真突然开口,但没有转身。
安霂熙停住。
“无论发生什么,”黄言真的声音很轻,“记住,你永远是我儿子。”
安霂熙感觉眼眶发热。
他点点头,虽然黄言真看不见。
然后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咔哒。
像某种仪式结束的声音。
安霂熙站在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很长,很孤独。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为什么而战。
为谁而战。
他走下楼梯,走出楼道,走进夜色。
远处的旧城区方向,一片漆黑。
但在那片黑暗的中心,梧桐街117号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淡蓝色的光。
像在等待。
安霂熙抬起头,看着夜空。
没有月亮。
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在城市的灯火中勉强可见。
像垂死者最后的呼吸。
他迈开脚步,走向那片黑暗。
走向那个,十七年前开始,今夜必须结束的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