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06 05:20:21

暮春的雨,总带着股洗不掉的霉味。我蹲在「砚记旧物行」的门槛上,看着檐水滴穿青石板的凹痕,手里捏着外婆留下的最后一张字条。

字条泛黄发脆,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墨迹却像刚干不久,洇着淡淡的腥气:「接手铺子,需守三戒:不接无主之物,不修复子时送来的旧物,不与镜中影对视。若破戒,后果自负。」

外婆失踪三个月了。警察查遍了整条老街,只找到这张字条和一铺子蒙着白布的旧物。我辞了城里的工作回来接手时,老街的街坊都劝我:「这铺子邪性,你外婆年轻时就总半夜关着门敲敲打打,后来更是三天两头不见人,早该封了。」

我没听。一来是外婆从小把我带大,我得找到她;二来是这铺子里的旧物,每一件都藏着她的手艺——外婆是方圆百里有名的旧物修复师,能把碎成渣的瓷瓶粘得完好如初,能让褪色的绣品重现光彩,甚至能让停摆的老钟重新走动。

直到第七天,子时刚到,门板被轻轻叩响。

「咚、咚、咚」,三声,不快不慢,带着种诡异的节律,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我猛地想起外婆的字条——「不修复子时送来的旧物」。刚要假装没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轻又哑,像被水泡过:「老板,求你修面镜子。」

雨还在下,巷子里的路灯忽明忽暗,我扒着门缝往外看,只看到一个穿着蓝布衫的女人,怀里抱着个木匣,身形佝偻,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不清五官。

「子时不收活。」我硬着头皮说。

女人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又叩了三下门,这次的声音更沉,像是隔着门板压过来:「这镜子,只有你外婆能修。现在她不在,只能找你。」

我心里一紧。外婆的手艺从不外传,这女人怎么知道我能修?正要追问,木匣突然从女人怀里滑落,「啪」地摔在台阶上,盖子弹开,一面古镜滚了出来。

那是面青铜镜,边缘刻着缠枝莲纹,镜面蒙着一层厚厚的铜绿,却在落地的瞬间,反射出一道幽蓝的光。雨丝落在镜面上,竟没有丝毫水渍,反而像是被镜面吸了进去。

「这镜子……」我下意识地想弯腰去捡,手腕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是门帘上垂下来的红绳,外婆说过,这红绳是辟邪的,平时从不晃动,此刻却像活了一样,紧紧缠在我的手腕上,勒得生疼。

女人的声音又响了:「它叫『照骨镜』,能照见人心里的执念。但你要修它,得守七条规矩,少一条,就会被执念反噬。」

我盯着那面镜子,铜绿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红绳的勒痛感越来越强,我知道,这镜子不能碰,但外婆的失踪,会不会和这种诡异的旧物有关?

「规矩是什么?」我咬着牙问。

女人缓缓抬起头,路灯的光终于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却能清晰地传出声音:「第一条,修复时,必须在镜前点一盏白烛,烛火不能灭。第二条,铜镜的铜绿只能用晨露擦拭,不能沾自来水。第三条,子时到丑时之间,不能看镜面超过三次。第四条,修复过程中,若听到镜中有人说话,只准应一声,不准多言。第五条,铜镜边缘的缠枝莲纹,不能补全,要留一道缺口。第六条,修好后,必须在镜背刻上『勿念』二字,不能刻错笔画。第七条,取镜的人若不是我,无论谁来,都不能把镜子给他。」

七条规矩,听得我后背发凉。尤其是女人说「取镜的人若不是我」时,那光滑的脸上似乎泛起了一层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红绳突然松了。我低头一看,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红痕,像是被指甲刮过。女人已经捡起了木匣,把铜镜装了进去,轻轻放在门槛上:「明早辰时,我来取。记住规矩,别破戒。」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雨巷,身影很快就被雾气吞没,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我拿起木匣,沉甸甸的。回到铺子里,我把木匣放在工作台上,掀开白布——铺子里摆满了各种旧物:缺了口的瓷碗、断了弦的古琴、蒙着灰的相框……每一件都像是在暗处盯着我。

我按照女人说的,找来一盏白烛,点在工作台前。烛火摇曳,映得铜镜上的铜绿忽明忽暗,那些蠕动的痕迹似乎更明显了。我又去院子里接了晨露,装在一个青花瓷碗里。

准备工作做好时,已经是丑时初刻。我深吸一口气,打开木匣,取出铜镜。

刚一碰触镜面,就觉得一股寒气顺着指尖往上爬,像是摸到了冰块。我用棉签蘸着晨露,轻轻擦拭铜绿,没想到那些坚硬的铜绿一碰到晨露,就像雪遇到热水一样融化了,露出下面光滑的镜面。

镜面很亮,比现代的镜子还要清晰。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镜中映出我的脸,没什么异常。但当我擦到铜镜边缘时,突然发现缠枝莲纹的缝隙里,嵌着一根细小的头发,黑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伸手去拔,那头发却突然动了,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我的指尖往上爬。我吓得猛地缩回手,抬头看向镜面——镜中的我,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眼神也变得空洞,和我此刻的表情完全不一样。

我想起第三条规矩:子时到丑时之间,不能看镜面超过三次。刚才已经看了两次了。

烛火突然闪烁了一下,变得暗淡。我赶紧低下头,继续擦拭铜绿,不敢再看镜面。但耳边却传来了一个细微的声音,像是女人的低语,又像是孩童的呢喃:「修好了吗?我等不及了……」

是镜中传来的声音。第四条规矩:若听到镜中有人说话,只准应一声,不准多言。

我咬着牙,低声应了一句:「快了。」

声音消失了。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镜中看着我,那目光冰冷刺骨,像是贴在我的后背上。

我加快了速度,晨露越来越少,铜镜上的铜绿也渐渐擦干净了。当最后一块铜绿被擦掉时,镜面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眼的光,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我睁开眼时,看到镜中映出的,不再是我的脸,而是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正咧着嘴对我笑,嘴里的牙齿又尖又细,像是野兽的牙。

「你是谁?」我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就想起了第四条规矩——不准多言。

糟了!

镜中的小女孩笑容更诡异了,她伸出手,像是要从镜中爬出来。烛火猛地熄灭,铺子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铜镜还在散发着幽蓝的光。

我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往上窜,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想起外婆的字条,想起那七条规矩,难道我已经破戒了?

突然,手腕上的红痕又开始疼了,像是有火焰在烧。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却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是铜镜的边缘。我刚才在慌乱中,竟然把缠枝莲纹的缺口补全了!

第六条规矩:不能补全缠枝莲纹,要留一道缺口。

两道戒破了。

镜中的小女孩已经爬到了镜面边缘,半个身子探了出来,红衣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渍,像是血。她伸出手,朝着我的脸抓来,指尖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

我吓得连连后退,撞到了身后的货架,上面的旧物纷纷掉落,发出「哐当」的声响。就在小女孩的指尖快要碰到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青花瓷碗里剩下的晨露。

我猛地抓起瓷碗,朝着镜面泼了过去。晨露落在镜面上,发出「滋啦」的声响,像是热油浇在冰上。镜中的小女孩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身体开始融化,化作一滩黑色的液体,顺着镜面流了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滩,发出刺鼻的气味。

烛火不知何时重新点燃了,幽蓝的光变成了正常的黄色。我惊魂未定地看着铜镜,镜面完好无损,边缘的缠枝莲纹却自动裂开了一道缺口,和第六条规矩要求的一模一样。

我喘着粗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腕上的红痕已经消失了。再看铜镜,镜中映出的还是我的脸,只是脸色苍白,眼神里满是恐惧。

这时,窗外传来了鸡叫,天快亮了。

我想起女人说的,辰时来取镜。我赶紧拿起刻刀,在镜背刻上「勿念」二字。刻完最后一笔时,铜镜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然后恢复了平静。

我把铜镜装进木匣,放在门口。回到铺子里,我看着满地狼藉,还有那滩黑色的液体已经消失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我知道,那不是幻觉。外婆的字条,女人的规矩,镜中的小女孩,都是真实存在的。

辰时一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我以为是那个没有五官的女人,抬头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手里拄着拐杖,穿着干净的蓝布衫,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清亮。

「老板,我的镜子修好了吗?」老太太笑着问,声音和昨晚那个女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是你?」

老太太点点头,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笑了:「谢谢你,遵守了规矩。这镜子陪了我一辈子,执念太深,差点害了你。」

「你的执念?」我不解地问。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年轻时,和我女儿吵架,她一气之下走了,再也没回来。这镜子是她留给我的,我天天对着它看,盼着她回来,久而久之,执念就附在了镜子上。后来我老了,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想找个能修好它的人,让它不再缠着别人。你外婆年轻时帮我修过一次,她说,只有守得住规矩的人,才能化解这执念。」

「那你昨晚……」

「昨晚是我的魂魄。我身体不好,只能子时出来。」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我,「这是修镜的酬劳,还有一句话,是你外婆让我转告你的。」

我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铜钱,上面刻着「顺治通宝」,边缘有些磨损,却很干净。

「我外婆说什么?」

老太太看着我,眼神变得凝重:「她让你小心『回魂镜』,那面镜子,比照骨镜凶险百倍。还有,铺子里的旧物,每一件都有规矩,不懂规矩,千万别碰。」

说完,老太太转身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我握着那枚铜钱,心里充满了疑惑。回魂镜是什么?外婆到底在哪里?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回到铺子里,我看着那些蒙着白布的旧物,突然觉得,每一件旧物下面,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有一套必须遵守的规矩。而外婆的失踪,一定和这些旧物有关。

我拿起外婆的字条,又看了一遍。「不接无主之物,不修复子时送来的旧物,不与镜中影对视。」这三戒,昨晚我破了两戒,却侥幸没事,是因为照骨镜的执念被化解了,还是因为外婆在暗中保护我?

我把铜钱放在工作台上,看着它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突然,我发现铜钱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砚」字,和我的名字一样。

这枚铜钱,难道是外婆特意留给我的?

就在这时,工作台下面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我低头一看,只见一只黑色的虫子从木板的缝隙里爬了出来,通体漆黑,背上有一道红色的条纹,正是刚才从铜镜里爬出来的那种虫子。

虫子爬到铜钱旁边,停了下来,然后慢慢蜷缩成一团,化作了一滴黑色的液体,被铜钱吸了进去。

铜钱的光芒更亮了。

我突然意识到,这铺子里的旧物,不仅仅是旧物那么简单。它们是执念的载体,是规矩的化身。而我,作为砚记旧物行的新主人,必须遵守这些规矩,才能活下去,才能找到外婆。

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铺子里,驱散了些许寒意。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今晚子时,或许还会有新的旧物,新的规矩,新的诡异事件找上门来。

而我,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