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开始下了,比昨晚更密,砸在「砚记旧物行」的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叩击屋顶。我刚把照骨镜的酬劳铜钱收好,门板就被撞得「哐哐」响,不是叩门,是撞,带着股蛮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拼命往里闯。
已经是亥时三刻,离子时只剩半个时辰。外婆的字条还压在工作台的砚台下,「不修复子时送来的旧物」这一条,昨晚已经破过一次,今晚再碰,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但撞门声越来越急,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感,不像是人为。我握紧了口袋里的顺治通宝,那枚铜钱始终保持着一丝凉意,像是外婆留下的护身符。我走到门边,没敢扒门缝,而是顺着门板的缝隙往下看——
一双脚,悬在半空中。
不是踮脚,是真的悬空,穿着一双破旧的黑布鞋,鞋面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脚踝处缠绕着一圈生锈的铁链,铁链拖在地上,随着撞门的动作,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刺耳得让人牙酸。
「救……救救我……」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上方传来,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儿子……被困在钟里了……求你修修这钟……」
我猛地抬头,透过门帘的缝隙,看到一个驼背的老人,脑袋歪向一边,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顺着伤口往下滴,落在门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没有焦点,像是两个黑洞,直直地盯着我。
「子时不收活。」我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指尖已经开始发麻。
老人突然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它不是子时送来的,它已经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撞门声停了。我身后的货架突然传来「吱呀」一声,像是有人踩在了上面。我回头一看,只见一架老式座钟正从货架顶层慢慢滑下来,「咚」地一声砸在地上,钟摆晃了晃,开始「滴答、滴答」地走动。
那是一架西洋座钟,木质外壳已经开裂,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头,像是浸透了血。钟面上的罗马数字扭曲变形,指针不是金属的,而是两根干枯的手指骨,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
老人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像是在我耳边,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这钟叫『锁魂钟』,我儿子贪玩,钻进钟里就再也没出来。你外婆二十年前修过它,说要守九条规矩,才能把人救出来。现在只有你能修了,不然……你外婆也会像我儿子一样,永远被困在时间里。」
我心里一紧,外婆的失踪果然和这些旧物有关。我盯着座钟,钟摆每晃一下,就有一股寒气从地面往上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钟里呼吸。
「规矩是什么?」我问。
老人的身影从门缝里渗了进来,不是走,是像水一样流进来,身体还保持着驼背的姿势,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流血,滴在地上,汇成一条细小的血河,朝着座钟流去。「第一条,修钟时,必须让钟摆一直摆动,不能停摆超过三次。第二条,钟面的数字不能矫正,哪怕扭曲也要保留原样。第三条,午夜十二点整,必须让钟慢走一分钟,不能多也不能少。第四条,不能用手直接触摸钟内的齿轮,要用银质工具。第五条,修钟时若听到钟里有人喊你的名字,不准答应,也不准回头。第六条,钟壳的裂缝不能用胶水修补,要用自己的血。第七条,不能让钟的影子出现在月光下。第八条,修好后,必须在钟底刻上『时不待』三个字,刻完后立刻转身离开,不准回头看。第九条,取钟的人必须是活人,若来者没有影子,无论说什么,都不能把钟给他。」
九条规矩,比照骨镜的七条更诡异,更残酷。尤其是第六条,要用自己的血修补裂缝,还有第九条,来者没有影子就不能给钟——这意味着,或许会有非人的东西来取钟。
老人已经流到了座钟旁边,身体开始融化,化作一滩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座钟的裂缝渗了进去。座钟突然发出一阵「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齿轮卡住了什么东西。钟面上的手指骨指针猛地转动起来,不是顺时针,而是逆时针,速度越来越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像是被胶水粘住了。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是亥时五刻,但我却听到了鸡叫,不是一声,是无数声,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刺耳又诡异。
我知道,不能再犹豫了。我从工具箱里找出银质镊子和螺丝刀——这是外婆留下的工具,每次修复金属旧物都会用到。我又找来一把小刀,放在手边,准备第六条规矩要用的血。
首先要检查钟内的齿轮。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座钟的后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夹杂着腐烂的气息,差点让我吐出来。钟里面的齿轮布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还有几根细小的骨头,像是孩童的指骨,卡在齿轮之间。
我用银质镊子去拨那些指骨,刚一碰触,就听到钟里传来一个孩童的哭声,凄厉又绝望:「救救我……我好疼……」
是第五条规矩:听到有人喊名字,不准答应,不准回头。
我握紧镊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但那哭声越来越近,像是就在我耳边,带着一股冰冷的气息,吹得我的后颈发麻。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轻轻拉我的衣角,那触感像是干枯的树枝,粗糙又冰冷。
我强忍着回头的冲动,继续清理齿轮里的骨头。每拨出一根,哭声就凄厉一分,钟摆的摆动也变得越来越慢。我突然想起第一条规矩:不能让钟摆停摆超过三次。
我抬头看了一眼钟摆,它已经快要停止摆动了,只剩下微弱的晃动。我赶紧用手去推钟摆,刚碰到,就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像是摸到了冰块。钟摆猛地晃动起来,速度快得惊人,带动着齿轮「咔哒咔哒」地转动,那些暗红色的污渍开始融化,变成粘稠的液体,顺着齿轮往下流。
「林砚……林砚……」孩童的声音开始喊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带着诱惑的语气,「回头看看我啊,我认识你外婆……」
我咬紧牙关,没有回应。但身后的拉力越来越大,衣角被扯得生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把我拖进钟里。我低头一看,只见我的影子被月光照在地上,而座钟的影子,正慢慢朝着我的影子蔓延过来,像是一条黑色的蛇,要把我的影子吞噬。
第七条规矩:不能让钟的影子出现在月光下。
我赶紧起身,把座钟搬到远离窗户的地方。月光被挡住了,座钟的影子消失了,身后的拉力也突然消失了。但钟里的哭声却变成了笑声,尖锐又诡异,像是无数个孩童在同时大笑,震得我的耳膜生疼。
我重新回到工作台前,开始修补钟壳的裂缝。我拿起小刀,在自己的手指上划了一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我把手指按在裂缝上,鲜血顺着裂缝渗了进去,像是被座钟吸了进去。裂缝开始慢慢愈合,木质外壳上的暗红色越来越深,像是活了一样,在蠕动。
就在这时,墙上的挂钟敲响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咚、咚、咚……」十二声,沉闷又诡异。我突然想起第三条规矩:午夜十二点整,必须让钟慢走一分钟。
我赶紧去调整座钟的指针,手指骨指针冰凉刺骨,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我的手里挣扎。我用力按住指针,让它慢慢往后退,心里数着秒数:「一、二、三……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一分钟到了。我松开手,指针恢复了正常的转动,顺时针,速度平稳。钟里的笑声突然停止了,变得一片死寂。
我松了口气,以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但当我准备在钟底刻「时不待」三个字时,突然发现钟底有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嵌着一颗牙齿,小小的,像是孩童的乳牙,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我下意识地用手去抠那颗牙齿——忘记了第四条规矩:不能用手直接触摸钟内的齿轮,要用银质工具。
刚碰到牙齿,我的手指就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传来一阵剧痛。我赶紧缩回手,只见手指上起了一个黑色的水泡,水泡迅速破裂,流出黑色的液体,液体所到之处,皮肤开始溃烂,露出里面的骨头。
「啊!」我疼得大叫起来,想要去拿顺治通宝,却发现铜钱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被座钟的影子缠住了,无法动弹。
钟里传来一阵「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像是有人在啃骨头。我抬头看向钟面,只见那两根手指骨指针突然指向了我,指甲缝里的黑泥开始滴落,落在地上,变成了无数只细小的虫子,朝着我爬来。
我后退着,撞到了身后的货架,上面的旧物纷纷掉落,砸在我身上。其中一个蒙着白布的瓷瓶摔碎了,里面流出一滩黑色的液体,和昨晚照骨镜里的液体一模一样。
虫子已经爬到了我的脚边,开始往上爬,钻进我的裤腿,带来一阵钻心的痒和疼。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侵蚀,意识也开始模糊。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外婆留下的红绳门帘。
我拼尽全力,朝着门帘的方向爬去,身后的咀嚼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已经从钟里出来了。我抓住门帘上的红绳,用力一扯,红绳被扯断了,落在我的手上。
红绳刚碰到我的皮肤,就发出一阵灼热的痛感,像是有火焰在烧。但那些黑色的虫子却像是遇到了克星,纷纷掉落,在地上挣扎着死去,化作一滩滩黑色的液体。
我手腕上的溃烂也停止了,黑色的液体不再流出,伤口开始结痂。我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座钟,只见钟里慢慢爬出来一个孩童的身影,穿着破旧的衣服,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鬼魂。他的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嘴里塞满了黑色的虫子,正朝着我微笑。
「你破了四条规矩。」孩童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你有你外婆的红绳,所以你没死。」
他慢慢走向我,每走一步,身体就变得凝实一分。我握紧手里的红绳,不敢动。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手里拿着那颗乳牙:「这是我的牙,我被困在这里二十年了,谢谢你帮我修好了钟。」
我没有接那颗牙齿,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你外婆是个好人,二十年前,她也帮过我一次,让我能短暂地离开钟里。」孩童说,「但她被『回魂镜』缠住了,回不来了。那面镜子能吞噬人的魂魄,让你永远活在自己的执念里。」
「回魂镜在哪里?」我急忙问。
孩童指了指铺子里最里面的一个货架,那里蒙着一块黑色的白布,比其他旧物的白布更厚,更暗沉。「就在那里。但你现在还不能碰它,你还没准备好。」
他把乳牙递给我:「拿着它,遇到危险时,它能帮你一次。记住,下次修旧物时,一定要遵守所有规矩,不然,就算有红绳和铜钱,也救不了你。」
我接过乳牙,牙齿冰凉,像是玉石。孩童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慢慢消散在空气中。座钟的钟摆恢复了正常的摆动,「滴答、滴答」,声音清脆,不再有之前的诡异。
我看着手里的乳牙,又看向最里面的货架,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期待。外婆就在那里吗?回魂镜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时,窗外的雨停了,天快亮了。我想起第九条规矩:取钟的人必须是活人,若来者没有影子,无论说什么,都不能把钟给他。
辰时刚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干净的衬衫,手里拿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容灿烂的小男孩。
「老板,我父亲让我来取一座老座钟。」男人笑着说,声音温和。
我看向他的脚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地上有清晰的影子。是活人。
我把座钟递给男人,他接过座钟,打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谢谢你,我找这钟找了二十年了。我儿子小时候最喜欢躲在钟里玩,后来钟坏了,他就失踪了……现在,他应该能安息了。」
男人转身离开了,座钟的「滴答」声渐渐远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手里握着那颗乳牙,突然觉得,这些旧物不仅仅是执念的载体,也是一个个未了的心愿。
我捡起地上的顺治通宝,铜钱上的光芒更亮了。我走到最里面的货架前,看着那块黑色的白布,心里知道,下一件旧物,就是回魂镜。而外婆的秘密,也即将被揭开。
但我也清楚,回魂镜比照骨镜和锁魂钟都要凶险,它的规矩,或许会更残酷,更恐怖。而我,只能一步步走下去,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着我。
铺子里的旧物还在静静地躺着,蒙着白布,像是一个个沉睡的鬼魂。我知道,今晚子时,还会有新的旧物,新的规则,新的诡异事件找上门来。而我,必须遵守规矩,才能活下去,才能找到外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铺子里,驱散了些许寒意。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黑暗,很快就会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