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象山选定场地,完成前期筹备,五月开机,最迟七月初应该就能拍完。
之后紧锣密鼓地做后期,如果来得及,或许还能去国外那些不大不小的电影节露个脸,拿个提名,也算镀层金。
国庆档期虽非观影高峰,人流多集中在旅游,但竞争相对和缓,总好过挤十一月那片红海。
至于贺岁档?没有名气,没有排片,贸然进去恐怕连残羹冷炙都分不到。
如今这个年头,有分量的电影一年也就那么几部,影院数量也有限,避开锋芒,择一处稳妥的档期,是最务实的选择。
许婧嫘颔首,莞尔一笑:“我跟老叶打过招呼了,你直接去搬设备就好,登记清楚,日后记得归还就行。”
“多谢。”
唐岸神情认真,“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往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开口。”
唐岸行事利落,回到宾馆,将所需设备悉数搬上一辆看起来保养尚可的昌河面包车。
检查油箱,确认满格。
一脚油门,这辆二手旧车便带着不甚悦耳的轰鸣窜了出去,驶上主干道,朝着象山方向疾驰。
选择象山作为外景地,是唐岸深思熟虑的结果。
日后跻身国内十大影视基地的象山影视城,要到明年才正式对外开放,此刻基地内应当已有制作道具的工坊,成本必然低廉。
象山境内,半岛东部与星罗棋布的六百多座岛礁共同构成其地貌,海域面积远超陆地,海岸线蜿蜒八百公里,大小沙滩不下十处,总能找到契合他心中画面的那一处。
近三百公里的路程,抵达象山县城时已近正午。
唐岸前世也曾来此拍戏,这里的景致不似横店那般容易与其他剧集“撞衫”
,既有新鲜感,价位也更亲民。
二十年光阴足以改变许多,他凭着依稀的记忆,将车开到影视基地大门附近。
基地尚未启用,门口唯有两位保安大爷坐着闲聊。
不远处的海滩泛着粼粼波光,因着交通便利,日后不少需要海边场景的剧组都乐于来此取景,渐渐也会热闹起来。
四下望去,这片海岸保持着最原始的模样,沙与礁石 ** 在冬末微凉的风里。
正是旅游萧索的时节,视野之内不见半个人影,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单调的拍打声。
如此倒也省事,连清场的功夫都免了。
唐岸下了车,踩着松软的沙地走了几步,远近打量一番。
景是足够了,开阔,荒寂,带着股未经雕琢的野性。
外景地,便暂定在此处。
附近不见村落,海面空旷得连片帆影都寻不着,自然也无需费心去谈什么场地费用。
外景有了着落,接下来便得寻个地方,挖一方小池,百来平米足矣。
此外,住宿、吃饭,还有几个打下手的人,也都得一一落实。
唐岸回到那辆昌河面包车上,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前开。
大约十分钟后,一片低矮的村舍出现在视野尽头。
在二零零四年,汽车于这样的村庄里仍是稀罕物。
这辆灰扑扑的面包车驶入村口时,引来了不少张望的目光。
在不少村民眼里,它和那些传说中的桑塔纳轿车,似乎也没多大分别。
车子刚停稳,便有一位穿着半旧中山装的老人,在三四个村民的簇拥下迎了上来。
老人上下打量着这个铁皮大家伙,眼里带着审视与好奇。
“你是……”
他开口问道,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老爷子您好。”
唐岸推门下车,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我叫唐岸,是电影学院的学生,打算来这边拍一部电影。”
他没有多做迂回,直接道明了来意。
这年月,“大学生”
三个字自有其分量,而“电影学院的导演”
更是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环。
老村长闻言,神情立刻郑重起来,并无半分怀疑。
“原来是唐导演!”
老村长的语气热络了许多,“您能来我们这儿拍电影,是好事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前两年就听说前头要盖什么影视城,可盼了这么久,也没见啥动静。”
周围的村民听见“导演”
二字,顿时交头接耳地议论开来,嗓门洪亮,丝毫不加掩饰。
好奇、兴奋、还有些许敬畏,种种情绪混杂在那些质朴的面孔上。
“那就先谢谢村长了。”
唐岸顺着话头说道,“我想在村里租几间房,最好附近能有一块空地,需要挖一个百来平米左右的池子。”
事情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他原本预备好的学生证,以及那些用以取信于人的说辞,此刻似乎都成了多余。
这份不加防备的信任,让他心里微微一动——民风到底是淳朴,与后来那些被各种套路浸润得渐渐失了本真的乡村,终究是不同的。
“还租啥!”
老村长大手一挥,甚是豪爽,“就到我家去住!家里后院宽敞得很,你想挖池子,我找几个劳力帮你挖!”
“那太感谢了。”
唐岸想了想,补充道,“大概需要三间房,两间住人,一间存放设备。
另外,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三个人的伙食,也麻烦您家里一并张罗,费用和房钱算在一起。”
“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老村长连连摆手,“几间空房,还能收你的钱?吃饭更不是事儿,无非多添两双筷子,米和菜都是自家地里长的!”
“这可不行,不能白吃白住。”
唐岸态度很坚持,心里却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三万块成本,扣掉柳蜜蜜的片酬,只剩两万了。
景区租热气球连带飞行员,请两个会冲浪的临时演员,还有那条鲸鱼道具……就算做个最简易的,估计也所费不赀。
三个人一个月的食宿,八百块钱实在不算多,可他也只能挤出这些了。
“这样吧,”
他斟酌着开口,“我们三个人,食宿加起来,一个月给您八百块,您看行吗?”
老村长眉头微蹙,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提什么钱不钱的?再这么见外,我可真要赶你走了。”
这年头,去南方闯荡的年轻人,一个月能挣上八百块都算稀罕事。
见他态度坚决,唐岸不再坚持,心里却记下这份人情。
他想,回头买些实在东西送来,等片子拍完若还有余钱,悄悄留下便是。
四月的末尾,天刚蒙蒙亮,唐岸便驱车赶往象山汽车站。
今天是楊宓进组的日子。
筹备大半个月,前期工作已基本就绪,只等女主角到位,再过两天便能正式开机。
长途客车总是不守时的。
一百七十多公里路,发车已过去四个钟头,仍不见踪影。
他把那辆旧面包车停在车站外不远处,摇下车窗,掏出皱巴巴的排期表又核对起来。
片子场景不多,按剧情顺序拍最省事,既省去跳场混乱,也方便演员沉浸其中。
不多时,兜里那部老诺基亚震动起来——这是他在横店淘的二手货,诺基亚耐摔耐用,倒不怕买到瑕疵品。
“喂?”
“出站左转,看见一辆银色昌河面包没?车牌浙9527。”
唐岸抬眼,瞧见徐若云和楊宓各拖一只行李箱朝这边张望,便伸手朝窗外挥了挥。
“这儿,上车。”
他推开车门,却见两人立在原地面露迟疑。
“怎么了?”
唐岸不解。
楊宓瞥了眼车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旁的徐若云替她开口:“唐导,这车……座位怎么拆光了?”
“哦,这车平时拉设备的。”
唐岸指了指车厢里那两把从村长家借来的竹椅,“那不是有椅子么?稳当着呢。”
“可是……”
“要不你们谁会开车?我坐后面去。”
唐岸也不强求,人各有习惯,他能理解。
“我们没学过开车。”
徐若云摇头。
“那挤一挤?”
徐若云却转向楊宓:“宓宓你坐前头,我坐后面就行。”
“若云姐,这怎么好……”
楊宓拉住她胳膊。
“就十来分钟路,平坦得很,摔不着。”
唐岸边说边拎起行李箱塞进车内,回头催道,“快上车吧,午饭都备好了,就等你们俩。”
楊宓犹豫片刻,终是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
徐若云则将竹椅紧挨着前座放下,一手攥住车门把手,一手扶稳椅背。
唐岸瞥了眼后视镜——一个称职的经纪人,一个没太多娇气的小姑娘。
他转动钥匙,发动机嗡嗡响起,车子缓缓驶离了车站。
车子发动,驶向村子的方向。
唐岸打破了车内的寂静,“我年纪稍长,叫你宓宓可以吗?”
“可以的,唐导。”
杨宓顺从地应道。
“剧本读过了吗?有什么自己的理解?”
唐岸问。
“读过了,李思佳是为了寻找母亲当年的……”
杨宓开始复述剧情梗概。
“停,”
唐岸打断她,“我不是要听剧本摘要。
说说你自己,对于这个角色,你打算怎么去演?”
“啊?”
杨宓怔了一下,略显犹豫地开口,“应该……要表现出害怕吧?李思佳在海里遇到鲨鱼,肯定非常恐惧。”
说完,她悄悄观察唐岸的神色。
这位年轻导演让她充满好奇,但自上次见面起,他就显得沉默寡言,神情严肃。
再加上李晓琬事先的叮嘱,杨宓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唐岸轻轻摇头,“你还在念高中?没有正式学过表演吧?”
“我上过表演培训课的。”
杨宓低声回答。
“那就是没有了。”
野路子出身,有点基础,但缺乏系统训练。
唐岸知道,杨宓后来的演技在电视剧领域尚算合格,甚至早期的表演反而比后来那些模式化的偶像剧里更灵动些。
拍多了套路,反而丢了真感觉。
他侧过脸,仔细端详身旁的女孩。
外形契合角色,没学过表演可以慢慢 ** ,一个月时间,应该够用。
杨宓察觉到他的目光,莫名有些局促,仿佛被那视线透彻地打量了一遍。
坐在后排小座椅上的徐若云此时开了口:“唐导,宓宓只拍过一部电视电影,经验不足,还请您多费心指导。”
唐岸没有接她的话茬,却转向了另一个话题:“赵女士的妆化得不错。”
“只是简单打理了一下,唐导过奖了。”
徐若云有些意外,谦逊地回应。
“我想请赵女士帮个忙,”
唐岸说道,“可否请你担任杨宓的专属化妆师?剧组原定的化妆师临时有事来不了,我可以支付报酬。”
“哦……好的。
报酬就不用了。”
徐若云下意识应下,婉拒了酬劳。
她想,这是现代戏,杨宓演的是十八岁的少女,妆造并不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