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岸扯了扯嘴角,眼里尽是讥诮,“我性子急,手容易抖。
您还是把光盘还给我吧。”
“什么光盘?之前不是给你了吗?”
周涛眯起眼睛,语气刻意放慢,“再翻翻包,说不定是您自己落里边了。”
周涛对唐岸的诘问保持沉默,这种场面他早已司空见惯。
“滋——滋啦——”
唐岸没有多话,左手摸出钥匙,反手就在对方车门上狠狠一划,一道锐利的白痕瞬间绽开在漆面上。
“你疯了吗!”
周涛勃然变色,“这附近可是有监控的!”
“摄像头离这儿起码五六米,你这白车上的划痕,未必拍得清楚。”
唐岸的声音压得很低,“片子,还我。”
他必须抓紧时间,再过片刻,就该有人来了。
“片子早就还你了!是总监对你的项目不感兴趣,你别赖在我头上!”
周涛仍在辩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停车场入口——他也清楚,拖不了多久了。
唐岸牙关一紧,右手暗中调整角度,力道加重,缓慢而坚决地向前抵进。
“周总,这儿……是肾脏的位置吧?”
他嗓音陡然森冷,“我这把刀不长,但要捅进去,也足够了。”
“别……别冲动!万事好商量!”
衬衫布料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周涛脊背一僵,强撑的镇定开始碎裂。
唐岸不再听他啰嗦。
无论如何,他必须拿回那卷带子,否则过往所有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刀锋无声地割开织物,悄然没入皮肤表层。
感受到刃尖传来的微弱阻力,唐岸动作愈发谨慎——真捅坏了肾脏,事情就难以收场了。
“等等!我给……我给你!”
后腰传来的锐痛让周涛瞬间惨白了脸,他慌忙扯开公文包拉链,摸出一盒光盘,反手向后递去。
他不怕虚张声势的恐吓,可当刀子真正刺入皮肉,对方若是一时昏头,后果不堪设想。
前阵子横店不是有风声吗,一个模样周正的年轻人被灌醉下药,遭了好几个人的毒手。
后来那人提刀疯砍,闹出了一条人命。
周涛不想为了一卷片子赌上自己的性命。
“周总,明天我照常来拜访。”
撂下这句话,唐岸抽身疾退,迅速消失在停车场阴影中。
他并不担心周涛报警。
某些灰色地带的规矩,上面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可一旦闹到明面上,最先遭殃的绝不会是自己。
得罪一个周涛罢了,中影发行部下设七八个小组,彼此明争暗斗不断,他代表不了整个中影。
这些年来,唐岸不是第一次被人围堵。
片子赔了钱,总有不甘心的投资方找上门泄愤,可他至今仍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
次日清晨,唐岸再度踏入中影集团大楼。
仿佛命运刻意安排,他刚进大厅,迎面就撞见了周涛。
周涛离去时,那一眼剜得极深,像淬了毒的钩子。
他身边跟着个穿白衬衫的眼镜男人,两人一前一后,身影没入电梯厢门。
“老周,那位是?”
眼镜男低声问。
“不知天高地厚,一个拍电影的。”
周涛冷哼。
眼镜男闻言,脚步微顿,侧首又望了一眼立在会客室门口的唐岸,面上掠过一丝讶色,随即摇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唐岸认出了那副眼镜。
卢钏。
日后拍出那部《南景南景》的卢钏。
此时他刚完成《可可西里》,风头正劲,俨然被视作年轻一辈导演的翘楚。
算算时间,《可可西里》大抵已制作完成,定在零四年国庆档期公映。
卢钏出身中影,在此地自有门路,此来多半是为他那部片子的发行事宜。
对手?或许吧。
但那是几个月后的事。
眼下唐岸心心念念的,仍是自己手中这部影片的出路。
他并不十分忧心周涛使绊。
发行部内各组自成山头,暗流涌动,许多事终究上不得台面。
重回会客室等候,时间被拉成黏稠的丝。
仿佛旧时宫闱深处,静候君王点选的宫人,每一寸光影的挪移都牵扯着心神。
这次接待他的换了副生面孔,流程却一般无二:片子被取走,送往某位组长案前审看。
分钟叠着分钟,钟表指针滑过一格,又滑过一格。
六十分,八十分,一百二十分……寂静在空气中沉淀,压得人呼吸渐重。
那份悬而未决的忐忑,随着分秒累积,悄然漫上心头。
中影大楼,某间狭小的放映室内。
最后一帧画面沉入黑暗,荧幕缩成一方灰寂的方块。
发行部一组组长林胜靠进椅背,没有立刻起身。
他偏过头,问身旁的下属:“听说,周涛之前看过这部片子?”
“是。
我问过放映员,昨天周组长也在这里,从头到尾,看足了九十分钟。”
“看完了整部……”
林胜指尖轻叩扶手,若有所思,“既然花了时间看完,为何又撒手?”
下属略作迟疑,压低声音:“林总,昨天和三组的人吃饭,席间听到点风声。
说是……周组长又‘捡’着个便宜。”
“哦?”
林胜身子微微前倾。
“那边口风紧,没说太细。
只隐约提到,是部没走正规备案流程的片子,不知怎的,落到了周组长手里。”
原来如此。
林胜心中了然。
至于那片子为何最终又回到年轻导演唐岸手中,其间用了什么手段、经过何种博弈,他无意深究。
他在意的唯有实绩——那些足够亮眼、能为他在这庞杂体系里赢得更多筹码的项目。
“行了,你去忙吧。”
林胜起身,整了整衣襟,径直走向走廊深处。
他要找的,是主管影视制作与发行事务的副董事长,韩三坪。
发行部总监今日一早已率人奔赴各家院线,为即将登陆暑期档的好莱坞巨制《哈利·波特与阿兹卡班的囚徒》争取排片。
此刻,正是时机。
林胜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办公室里除了韩三坪,还有哥伦比亚公司的陈国幅。
两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见他进来,便同时收了声。
“韩董,陈总。”
林胜站定,语气恭敬。
韩三坪抬起眼:“有事?”
“是。”
林胜上前两步,“刚收到一部片子,导演是个新人,成片已经剪好了。
他想请中影投资做后期特效,也希望我们能接下发行。”
“你看过了?”
韩三坪问。
“看了。
题材有新鲜感,卖点明确,完成度也合格。”
林胜顿了顿,将故事脉络简洁地讲了一遍。
韩三坪听罢,转向陈国幅笑了笑:“陈总若是有空,不如一起去瞧瞧?就当换个思路。”
陈国幅扶了扶眼镜,点头:“也好。
我这次来,本就带着任务——想找几部有潜力的片子带回总部。”
三人起身往外走。
走廊另一头,周涛正巧从办公室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他居然真把那片子递上去了……”
周涛盯着那三个背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身旁的卢钏推了推镜框:“老周,你是说……韩董他们现在要去看的,就是刚才在大厅等着的那个导演的片子?”
“一个走偏门的货色罢了。”
周涛嗤笑,“拿着半成品就想来中影套钱,异想天开。”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既然韩三坪亲自过目,这事便再轮不到他插手。
眼下只能压住不满——若是让上头察觉他先前有意阻挠,挨骂事小,被怀疑能力才是真麻烦。
……
放映厅里灯光暗下。
银幕亮起,先是沙滩与海浪。
一个踢球的男孩在岸边发现了一顶帽子。
他拾起来,看见帽檐上卡着台微型相机。
男孩按下播放键。
画面陡然切换:两个冲浪者在浪尖驰骋,下一秒却被水下某种巨大的力量猛然拖拽下去,瞬间消失在海面之下。
“开场干脆。”
黑暗里响起韩三坪的声音,“用倒叙直接抛出悬念,观众立刻就被钩住了。”
镜头一转,女主角出现在沙滩上。
她背对镜头脱下湿透的外衣,肩颈线条在夕照里泛着柔光。
“形象干净,有观众缘。”
韩三坪继续点评,“这种清纯里带点脆弱的气质,容易让男性观众产生代入感。”
放映机齿轮轻声转动,光束投在银幕上,将一室空气染成流动的蓝。
冲浪、遭遇鲨鱼袭击、与鲸鱼惊险共游、藏身于嶙峋礁石、穿越密集的水母群,直至最终在灯塔顶端的 ** 戏份——二十多分钟的影片,被三人以快进的方式迅速浏览完毕。
“陈总,您觉得如何?”
韩三坪侧过身,征询陈国幅的看法。
陈国幅并未谦让,微微颔首道:“剧情上存在几处细微的瑕疵,但整体节奏把控得相当到位,转折与 ** 的设置都颇为精准。
女演员的表现,也近乎于本色演绎。”
“既然陈总也认为可行,”
韩三坪闻言笑了笑,转向林胜吩咐道,“那就安排团队做个详细的评估,测算一下制作那条鲨鱼特效需要多少预算。”
“韩董,这方面我之前已经粗略估算过。”
林胜即刻回应,“若只要求达到及格线水准,我们内部特效部门的成本可以控制在两百五十万以内。
若是外包给市面上的特效公司,他们的报价通常不会低于三百二十万。”
“三百二十万……”
韩三坪沉吟片刻,复又问道,“对方报过来的投资额是多少?”
“这是他们提供的费用清单和相关票据,请您过目。”
林胜递上几页文件。
韩三坪接过来,目光逐一扫过纸面上的数字与条目。
“八十万。”
他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随即将文件转递给陈国幅,“陈总也看看。”
“八十万?”
陈国幅快速浏览后,挑眉道,“这年轻人倒是敢报。
依成片效果看,实际开销顶天也就二三十万罢了。”
清单上罗列得密密麻麻:“六台摄影机,进口线阵列音箱、大功率远程音箱、专业功放设备、调音台、各类音频线缆及连接器……”
“聚光灯、柔光灯、回光灯、闪光灯、造型灯、条灯、筒灯、投影幻灯、电脑灯、追光灯、舞台机械换色器、电脑换色器、数字调光器……”
陈国幅大致扫过那些名目繁多的器材和票据,几乎拍摄可能用到的设备都被囊括其中,无一遗漏。
“列得倒是挺齐全。”
他轻笑一声,将清单搁在桌上,“就这么一部几乎独角戏的片子,剧组人员薪酬竟敢报出十八万。
四个摄影师、三个造型师?看来这位导演在编制预算故事方面,颇有些天赋。”
“陈总眼力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