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坪点头附和,“这片子的摄影师最多两位,灯光、化妆、美术这些岗位,很可能都是一人身兼。”
林胜立刻接话:“经您这么一提,我回想那些镜头也觉出些端倪。
无论是特写、远景还是中景,拍摄手法和处理方式都透出相似的风格痕迹,确实不像出自两位不同摄影师之手。”
每一位摄影师的手中都藏着独特的镜头语言,正如剧组里每一位工匠都有自己不可复制的烙印。
有人擅长凝固山河的静谧,有人钟情于捕捉面孔后的灵魂;而聚焦人物的那双眼,有的能剖开细微表情下的暗涌,有的擅用动态勾勒激烈交锋,有的以广阔画面铺陈气象,也有的只撷取一隅光影,诉说局部里的完整。
灯光师布下的每一束光都有其习惯的倾斜角度,美术师笔下的同一颗苹果也孕育着截然不同的肌理与温度。
“至于这部电影的画面,”
陈国幅略作停顿,语气平稳地补充道,“从痕迹来看,它使用的是最常规的数字摄影设备,其他器材也远未达到所谓国际顶尖的水准。”
韩三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侧的林胜:“租赁票据核对过了吗?”
“已经确认无误,确实出自华艺集团的租赁流程。”
林胜立即回应,“但剧组人员的薪酬、日常食宿等开支,目前难以逐一验证。”
韩三坪将手中的票据与清单递回,吩咐道:“将对方的投资额视作四十万。
我们以三百二十万的特效制作成本参与合作,分成比例依照双方投入计算。
你去沟通吧。”
“明白,韩董。”
林胜点头应下。
尽管不清楚那位名叫唐岸的人如何取得了华艺开具的正式票据,但对方声称的八十万投资显然含有虚报。
韩董仅将其折半核算,已堪称宽厚。
他正欲转身离开,一旁的陈国幅却出声叫住了他。
“韩董,今日我可是一部片子都未曾选中带走。
这部《鲨滩》——不如您开个价,海外全版权交由我们哥伦比亚来处理如何?”
“哦?陈总对这部作品有兴趣?”
韩三坪唇角浮现一丝笑意。
陈国幅稍稍坐正,言辞清晰:“剧情紧凑,充满张力,故事本身具备商业吸引力,女主角的形象与表演也极具感染力。
这是一部完成度很高的商业类型片,并且没有文化隔阂。
我愿意将它带向更远的市场,与全球观众共享。”
韩三坪却笑问:“陈总此行的目标,不是华宜那部《可可西里》吗?”
陈国幅摆了摆手:“《可可西里》那类作品,无非转手销往欧洲市场,赚取些许差价罢了。”
韩三坪沉吟数秒,报出一个数字:“两百万美元,买断海外所有版权。
陈总觉得如何?”
这个数字让一旁的林胜心中一震。
投入不过两百余万人民币,转眼竟可能换回两百万美元。
即便尚有议价空间,这般回报在行业里也近乎传奇。
而这,也正是中影能始终居于业内顶端的底蕴——长年运作海外影片发行,与全球各市场的买家网络早已紧密相连。
果不其然,陈国幅立刻摇头:“韩董这价格,简直像是将人民币直接兑成美元,未免过于高昂了。”
“那么陈总认为多少合适?”
韩三坪仍维持着从容的笑意。
“一百二十万美元。”
陈国幅报出他的价码。
陈国幅在脑中快速盘算着这部影片可能带来的回报,报出了一个他认为妥当的价位。
“韩董,近一千万人民币,四倍的收益,这数目已经相当可观了。”
他又跟了一句。
韩三坪却摆了摆手,“陈总应该也明白这部片子的分量,一百二十万美元?远远不够。”
“韩董别忘了,今年可还没有哪部国产片在北美拿到过这样的票房成绩。”
陈国幅提醒道。
“不能只看北美。
以哥伦比亚的渠道,把片子推到欧洲多个国家并不难,而且这类电影,录像带销售才是收入的大头……”
几番来回商讨之后,《鲨滩》的海外全版权——尚未经唐岸本人同意——便被以一百四十万美元的价格定给了哥伦比亚集团。
大致谈妥,韩三坪便吩咐林胜去和唐岸签订合同。
“给他算五十万成本,我们以特效投入折合三百万入股,要海外全版权,再加内地票房的百分之二十。”
“明白,韩董。”
林胜应声正要离开。
“等等……算了,”
韩三坪沉吟片刻,改口道,“内地的票房分成,全都留给唐岸吧。”
“韩董这次怎么如此慷慨?”
陈国幅有些意外。
“国产电影走得不易,对有才干的电影人,该扶持还是要扶持。
我也好奇,他下一部能端出什么作品来。”
谈成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韩三坪心情显然不错。
相比一百四十万美元的进账,国内那点票房分成确实不算什么。
就算最终票房冲到五百万,扣除影院、院线分成,再减去中影的发行费用,落到投资方手里的不过一百六七十万,百分之二十也没多少,就当是给唐岸的一份奖励好了。
“韩董这一出手倒是大方,我可要头疼怎么说服大卫了——用一百四十万美元买一部成本才四十多万的小制作。”
陈国幅苦笑。
“等电影上映,大卫会明白你的眼光。”
韩三坪朗声笑道。
……
“这不可能!”
“林总,五十万怎么可能拍出这样的电影?”
在房间里焦灼等待了一上午的唐岸,终于等来了回音。
听到林胜提出以三百万特效成本入股,并将自己的投资压到五十万,唐岸当即反驳。
若是没有等待这么久,他或许还会佯装讨价还价一番就应下。
可眼下已经过去了近三个小时,估计 ** 行部总监都审过片子了,否则不会耗费这么长时间才出方案。
既然货已被看好,唐岸自觉有了谈判的底气,至少该为自己多争得一些利益。
然而林胜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怔在了原地。
唐导,我们最终的决定是以三百万元人民币换取《鲨滩》的海外全版权。”
会议室里,对方代表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三百万元,只要海外版权?
唐岸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若是这样,即便自己追加投资到一百万,内地的票房分成依然完全属于他。
“林总,您不是在说笑吧?”
“这是我们反复评估后的结论。”
林胜语气正式,“我们认为这部影片在海外市场具备相当的潜力,公司也愿意借此机会支持国内电影人,期待未来能有更出色的作品……”
一番场面话背后,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已经是给你极大的让步了。
“那么发行费用呢?”
唐岸追问。
“百分之十五,这是行业通行的比例。
我们会动用全部渠道全力推广这部电影。”
林胜神色认真。
唐岸却笑着摇了摇头。”既然贵公司这样扶持我们这些新人,发行费能不能降到五个点?这样我也能多收回些成本,不至于连本钱都保不住。”
他对影片的收益分配其实已很满意。
海外版权能卖出这个价钱,即便明知中影或许能从中赚得更多,但自己没有海外渠道,能守住内地票房已属幸运。
不过发行费还是可以试着谈一谈的——就看中影对海外市场的预期,是否愿意在这一点上让步。
“五个点那是张一谋、陈凯歌级别导演才能享有的待遇。”
林胜皱起眉,“唐导,您这要求不太合适。”
即便公司不在意这点费用,规矩却不能破。
若让新人导演与名导同等待遇传出去,难免引人议论。
唐岸也意识到自己提得过了,随即改口:“那折中一下,八个点如何?”
林胜仍摇头,认为还是太低。
虽然韩三坪已示意在利润上多照顾唐岸一些——比起海外可能带来的收益,发行费确实不算什么——但作为发行负责人,为公司争取更高分成既是本职,也是能力的体现。
经过几轮商议,发行比例最终定在十个点。
双方都松了口气,这个数字彼此都能接受。
上映日期也随即敲定:九月三十日,内地全线上映。
随后便是签署合同。
笔尖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唐岸感到胸口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又委托林胜以中影的名义补办影片的一系列手续,接着问道:“另外,林总,后期制作过程我能否全程参与?”
“这没问题。”
林胜点头,却也不忘提醒,“但我建议还是交给专业团队操作更为稳妥。”
“林总放心,我主要是想第一时间看到成片。
这毕竟是我的第一部电影,感情上总是格外惦记。”
“那你后天早上八点,直接到怀柔影视基地来,我会提前打好招呼。”
“那就多谢林总了,一切拜托您。”
事情谈妥,唐岸便起身告辞。
他背着双肩包走出中影集团的大门,脚步轻快。
刚 ** 阶,却瞥见一旁站着个熟人。
周涛背着手立在门边,显然是在等他。
见唐岸出来,周涛踱步走近,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个来回,语气有些微妙:“小子,你跟林胜聊什么了?”
“周总很快会知道的,”
唐岸心情正好,懒得与他多话,只笑了笑,“等电影上映了,记得支持一张票。”
说完,他径直走向街对面的公交站。
2004年的北京,交通还不像后来那般拥堵。
两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停在了怀柔区杨宋镇。
怀柔影视基地此时与横店的定位并不相同——这里聚集了全国过半的后期制作公司,影视拍摄反而并非主业。
要等到2008年前后,摄影棚和外景建筑群全部落成,这里才会成为仅次于横店的拍摄中心。
中影旗下的电影数字制作基地便坐落于此,园区内分布着数十家配套企业,其中也包括唐岸此行要去的后期公司。
对于导演的突然到场,特效团队起初并不欢迎。
外行插手专业事务,任谁都会皱眉头。
但唐岸并非来指手画脚的。
正如林胜所说,专业的事该交给专业的人。
若非预算捉襟见肘,他也不愿身兼数职、奔波至此。
说白了,他是来蹭个落脚处的。
眼下每一分钱都得省着花,若去租房,押一付三的支出实在难以承受。
公司倒也未在伙食上吝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