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营百日维新令”在翌日清晨,伴随着初秋清冷的空气,张贴在了新营每一区的木牌上。
没有盛大的宣告,没有冗长的解释,只有那六条简洁、冰冷、措辞严谨的命令,以及末尾朱红的丞相印鉴。然而,这薄薄一纸带来的震荡,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指令。它不像“诉冤鼓”那样关乎个人冤屈,也不像“建高塔”那样指向具体危机,它直接重塑了新营的权力结构与价值导向。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各区木牌前挤满了人,识字的磕磕绊绊地读,不识字的焦急地听着转译。当“格物院统辖诸坊”、“异学可呈”、“以才晋身”、“以其名名之”这些字眼被反复咀嚼理解后,一种难以言喻的骚动开始在人群中发酵。那不再是恐惧或茫然,而是一种滚烫的、混杂着野心、渴望、怀疑与嫉妒的复杂情绪。
几乎在命令张贴的同时,“格物院”那座刚刚搭起框架、还散发着新鲜木材气味的大院前,就排起了长龙。与之前“考工台”前鱼龙混杂的队伍不同,这次排队的人,眼中大多闪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他们带着连夜赶制的、字迹潦草的“方案”——有的画着古怪的农具草图,有的写着对现有卫生条例的“优化建议”,有的甚至是几页试图用这个时代语言阐述基础物理或化学原理的“论文”。他们来自各个角落,有此前默默无闻的普通学生,也有已经在“匠作”、“医药”等坊中小有名气者,更有不少是各区、队中郁郁不得志的低层管理者或识字文书。
李炎站在“格物院”简陋的门廊下,看着眼前汹涌的人潮,只觉得口干舌燥,手心冒汗。一夜之间,他从一个埋头技术的工科生,被推到了这个巨大漩涡的中心。丞相给予的权限和资源许诺是空前的,但压力也同样巨大。他不仅要筛选海量良莠不齐的方案,还要协调与原有“匠作”、“医药”等坊的隶属关系(命令中“统辖”一词极为模糊,实际操作中冲突不断),更要面对来自蜀汉原有体系官吏们那毫不掩饰的审视、怀疑乃至敌意的目光。
“李院事,”一个身穿低级文吏服饰、面皮白净的中年人挤到前面,语气恭敬,眼神却带着疏离,“在下是原匠作坊录事王俭。按旧例,物料支取、人力调派,皆需经有司勘合、丞相差拨。不知这‘格物院’所需,是走新章程,还是依旧例?若是新章程,这‘直接对丞相负责’的勘合印信……”
李炎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懂齿轮传动,懂材料配比,却不懂官场流程,更不懂这看似简单的“印信”背后牵扯着多少权力与利益的藤蔓。
“王录事,”一个清冷的女声插了进来,是苏简。她不知何时也到了院前,身后跟着两个“翰林院”的书吏,“丞相手令在此,‘格物院’初立,百事待兴,一应紧要物料人力,可由李院事与我共同署名,具文直呈中军帐,丞相特批,走绿色通道。”她将一卷盖有特殊印鉴的公文在王俭面前展开,“至于旧例与新章如何并行,丞相已命有司三日内厘定细则。这三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还请王录事行个方便。”
王俭看着那鲜红的丞相印,脸色变了变,终是躬身退开:“既是丞相钧旨,下官自当配合。”
李炎松了口气,向苏简投去感激的一瞥。苏简却只是微微点头,低声道:“李院事,水火之势已成。‘格物院’是火,那些旧吏便是水。火能沸水,水亦能灭火。丞相将此院交于你手,是信任,亦是试炼。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继续去处理“翰林院”那边因“辩经台”和“异学库”设立而涌来的无数文书与争议。
李炎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看看眼前喧嚣的人潮,和人群中那些若隐若现、带着各种意味的目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下并非坚实的土地,而是沸腾的岩浆与冰封的暗流交汇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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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经台”的设立,起初更像一场闹剧。
高台搭在“明理台”旁边,形制相仿,却无鼓,只有一张木案,两把椅子。规则简单:上台者陈述己见,台下若有异议或疑问,可举手获准后登台辩难。只论理,不涉人身,禁煽动乱政。主持者是“翰林院”一位以博学温和著称的老书吏。
第一日,上台的多是热血上头的年轻学生,所陈之言天马行空,从“大地如球”的证据争论,到“男女皆应读书识字”的伦理之辩,再到对现有劳役分配方式的质疑。台下应者寥寥,多数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偶有争辩,也往往离题万里,沦为意气之争。老书吏疲于维持秩序,场面一度混乱。
转变发生在第三日。
一个名叫周稷的农学生上了台。他没有高谈阔论,只是带了一把营地周边常见的、略显贫瘠的泥土,和几株蔫头耷脑的禾苗。他先向老书吏和台下众人行礼,然后开始用平实的语言,结合“问讯录”中关于“土壤肥力”、“轮作”、“育种”的零星记载,对比眼前蜀中常见的耕作方式,指出其中几处明显的误区。他说的很慢,尽量用常见的词汇,甚至在地上画图示意。
“……故学生以为,眼下新营垦荒,不应一味求广,而应先选小片土地,尝试‘深耕细作’,辅以堆肥,观察比较。若此法确能增产,再行推广,可省无数人力,多收粮秣。”周稷最后总结道。
台下起初寂静。这番话没有惊世骇俗的“异说”,却结结实实关系到每个人的饭碗。终于,一个负责新营屯田事务的蜀中老农官忍不住站了起来,他获准上台。
“后生之言,似有道理。”老农官开口,语气还算客气,“然‘深耕’耗费牛力人力,‘堆肥’之法古已有之,见效甚慢。如今营中急等粮用,岂能徐徐图之?当务之急,是广种薄收,先解燃眉!”
“老丈所言极是,急用为先。”周稷并不慌乱,“然学生以为,正因粮缺,才更需精打细算。‘广种薄收’,地力耗尽更快,来年如何?且学生所言‘堆肥’,非仅沤制粪肥,可尝试加入草木灰、骨粉、乃至一些特定矿物粉末,或可加速肥效。此事‘格物院’或可小范围试验,所费无几,若成,则善莫大焉。”
“试验?若败了呢?耗费的工时粮种谁补?”老农官追问。
“学生愿以本月口粮为抵,请划半亩薄田,一试此法!”周稷昂首道。
台下哗然。以口粮为赌注,这是破釜沉舟了。
老农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转身对主持的老书吏拱拱手:“此子……所言非虚,且有担当。其所言新肥之法,下官愿拨一小块边角之地,供其试验。只是口粮之抵,不必了。若能成,便是大功。”
一场可能针锋相对的辩论,竟以这种方式趋于和解,甚至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这一幕,被许多有心人看在眼里。
此后,“辩经台”的风气悄然转变。空谈玄理者少了,结合实际问题、提出具体改进方案的“实学”之争多了起来。关于水利引流、织机改进、病患护理、乃至营地垃圾处理的讨论,逐渐成为主流。虽然争论依然激烈,但焦点更多地集中在“如何做更好”,而非“谁对谁错”。主持的老书吏和“翰林院”派来记录的书吏们,工作量大增,但他们也渐渐发现,这座台子,似乎真的在“滤沙”,将那些有想法、有韧劲、能务实的人,从嘈杂的声浪中凸显出来。
当然,反对与抵触从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和顽固。“考绩法”像一道紧箍咒,套在了所有基层官吏的头上。一些人开始主动或被动地向“格物院”靠拢,寻求“新政”业绩;另一些人则阳奉阴违,表面支持,暗中设卡,将“维新令”的执行扭曲为新的形式主义和扯皮。资源的争夺在台面下日趋激烈,尤其是粮食和铁器、布匹等关键物资的分配,“格物院”与原有各部门之间的摩擦日益增多,告状和诉苦的文书开始雪片般飞向中军帐。
而“择业试”的推出,则在普通学生中引发了更深层次的分化。通过考试进入“格物院”下属各坊,意味着脱离繁重的集体劳役和枯燥的操演,获得更好的饮食居住条件,专注于自己可能擅长或感兴趣的领域。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一时间,营中学习基础识字、算数、乃至各种“实用技能”的风气悄然兴起。然而,考试的名额终究有限,竞争激烈,落选者的失望与不平,与入选者的欣喜与隐约的优越感,形成了新的裂痕。曾经在“建高塔”时短暂出现的、同舟共济的集体感,在制度化的差异与竞争面前,开始消融。
新营就像一座被投入巨量燃料与清水的洪炉,底下是“维新令”点燃的熊熊烈火,上面是旧惯性与既得利益者泼下的冷水。蒸汽翻滚,压力剧增,各种力量在高温高压下剧烈反应、碰撞、重组。水与火相互撕咬,都想吞噬对方,却又诡异地维持着一种危险的、随时可能炸裂的平衡。
中军帐内,诸葛亮案头的文书堆积如山。有“格物院”报送的各类方案与困难,有各部门抱怨“格物院”越权争利的诉状,有“辩经台”的争议摘要,有“择业试”引发的舆情简报,更有关于营中粮食消耗加速、存粮警戒线日益迫近的紧急核算。
他看得很快,批阅得也很快。准予试验的,驳回不切实际的,协调部门矛盾的,严厉申饬推诿卸责的……朱笔起落,决断如流。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大帐,饭食也极简。姜维和魏延数次求见,想汇报营中日益紧张的局势,都被他以“按令行事即可”淡淡挡回。
只有深夜无人时,他才会偶尔停下笔,走到帐壁前,那里如今也挂上了一幅巨大的新营态势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符号,标注着“格物院”试验点、争议焦点、物资流向、以及各区的“舆情”评估。图上的线条错综复杂,红点(表示问题或冲突)日益增多。
他默默看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图上一处“红点”密集的区域——那里是“格物院”与旧匠作坊交界处——轻轻划过。
水火相激,可生蒸汽,推动巨轮。
亦可……炸毁炉膛。
“仁刃”已成,且已挥出。如今刃锋所向,已不仅是对外的曹魏,更是这内部剧烈冲突、重塑的阵痛。
他能掌控这失控的力量,将之导向锻造而非毁灭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无论前方是通天坦途,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只能,也必须,走下去。
帐外秋风渐紧,带着寒意,卷动“辩经台”那边隐约传来的、关于“是否该集中资源优先保证粮食生产”的激烈争论声。
第八章,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