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霜降前七日。
新营上空积聚了半个秋天的沉闷,终于被一道来自成都的紧急公文撕裂。公文是长史蒋琬亲笔,以六百里加急送至,封泥上三道朱痕,触目惊心。内容极简,却字字如刀:
“丞相钧鉴:都尉李严急报,江州粮仓鼠患、霉变并发,损粮逾两万石。今岁汉中、巴西秋收,因旱、蝗之故,较常岁减三成。成都太仓存粮,合新拨付之数,仅足支应蜀中常备军、在册官吏及成都庶民至来年仲春。新营百万之众,日耗粮近万石,现存之粮……不足一月之需。伏请丞相速断。”
不足一月。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刺穿了中军帐内凝滞的空气。姜维握着公文的指节发白,魏延额角青筋暴起,侍立一旁的几位幕僚更是面无人色。秋收已毕,冬藏未足,而最致命的噩耗,是作为蜀中重要粮储基地之一的江州仓,竟在此时出了如此大的纰漏!两万石,足够新营百万之众支撑两日!
诸葛亮接过了公文,却没有立刻看。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羽扇平放膝上,目光落在帐壁上那幅日益繁复的新营态势图,落在那些代表“格物院”试验田、新式堆肥场的绿色标记上。良久,他才缓缓展开公文,目光扫过那几行字,然后,合上。
“知道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丞相!”魏延几乎是吼了出来,“李严匹夫,督粮不利,当斩!还有江州仓那些蠹虫,统统该杀!”
“杀了他们,粮就会从地里长出来吗?”诸葛亮抬眼,目光清冷如秋潭。
魏延语塞,胸膛剧烈起伏。
姜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丞相,当务之急,是节流。新营口粮,必须立刻削减。或……或疏散部分人口至各郡县,令其就地觅食……”他说到后面,声音渐低。疏散百万之众?且不说沿途如何管理,各郡县自身已是捉襟见肘,此举无异于将祸水引向全蜀,顷刻便是流民四起,烽火遍地。
“不可削减。”诸葛亮摇头,斩钉截铁。
“丞相!不削减,一月之后,便是百万饿殍!”魏延急道。
“削减了,或许等不到一月,便是百万乱民。”诸葛亮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蜀中与汉中舆图前,手指划过成都,划过新营,最终停在北方,“曹魏张郃虽退,其耳目未绝。蜀中但有大规模粮荒、民变之迹象,其铁骑必卷土重来,且绝非五千之数。届时,内忧外患,便是灭顶之灾。”
帐中死寂。人人都明白丞相所言非虚。百万之众,聚之则为一,散之则为祸。一旦断粮,后果不堪设想。
“然则……然则粮从何来?”一位老成幕僚颤声问道。
诸葛亮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姜维脸上:“伯约,新营现有存粮,确数多少?精确到石。”
“回丞相,昨日核计,新营粮仓共存粮……二十四万七千三百余石。”姜维报出一个精确到令人心悸的数字。按每日万石计,仅够二十四天半。
“传令:一,自明日起,新营口粮,暗减一成。非削减定额,而是于粟米中,增掺三成薯蓣、豆粕,混合发放。对外只言,乃为改良膳食,强健体魄。此事,由你亲自监督粮官执行,若有克扣、舞弊、泄露实情者,”诸葛亮顿了顿,“立斩。”
“暗减……掺粗?”姜维立刻领会。这是以不易察觉的方式降低实际热量供给,同时避免直接削减定额引发恐慌。薯蓣、豆粕虽粗粝,但聊可充饥。他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二,”诸葛亮继续道,声音更沉,“即刻以八百里加急,密令汉中王平、巴西李恢,就地从军储、地方义仓中,秘密筹措粮草,不拘米麦豆薯,分批、伪装,绕行僻径,运至新营。能筹多少,是多少。此事需绝密,若有走漏风声,军法从事。”
这是拆东墙补西墙,且风险极大,一旦被曹魏或东吴探知蜀中军方秘密调粮,必生疑窦。但眼下已无他法。
“三,”诸葛亮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帛书上疾书,“以此令,急调‘格物院’院事李炎、农学主事周稷、及‘翰林院’主事苏简,即刻来见。其余人等,先退下。”
姜维、魏延等人躬身退出,帐中只余诸葛亮一人。他放下笔,看着帛书上未干的墨迹,又抬眼望向帐外。秋日惨淡的阳光透过帐帘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而摇曳的光斑,如同悬在头顶的、无形的倒计时沙漏。
谷雨未至,惊雷已在云层深处闷响。而这第一道关乎存亡的雷霆,他不得不交给那些来自异世、尚未被完全信任的年轻人,和他们那些或可救世、或更可能加速崩溃的“奇术”。
------
李炎、周稷、苏简几乎是跑着赶到中军帐的。他们脸上都带着不同原因的紧绷——李炎正为一座小型水力锻锤的轴承材料问题与旧匠作坊的人争执;周稷的“深耕堆肥”试验田刚遭了虫害,正在焦头烂额;苏简则埋在如山的新旧文书与“辩经台”记录中,试图理出点头绪。丞相突然急召,且是三人同召,必有大事。
进帐,行礼。帐中弥漫的低气压让他们瞬间噤声。
诸葛亮没有废话,将蒋琬的急报副本(隐去了具体存粮数字和江州仓细节)推至案前。“看。”
三人快速传阅,脸色越来越白。粮荒!而且是足以吞噬整个新营的粮荒!他们来自物质相对丰裕的时代,对饥饿缺乏最直接的恐惧,但“不足一月之需”这几个字代表的绝境,足以让任何尚有理智的人手脚冰凉。
“粮,是眼下第一大事。亦是新营存续、大汉安危之基石。”诸葛亮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亮召三位来,只问一事:以尔等所知所学,于此绝境,有何非常之法,可增粮、节粮、或寻替代之物?不必拘泥成法,无论听起来如何荒诞,只要有一线可能,尽可道来。但,需有可行之理,或即刻可试之方。”
他将“非常之法”、“可行之理”、“即刻可试”几个词咬得很重。这不是学术探讨,是生死时速的求存。
三人面面相觑,冷汗瞬间湿透内衫。这是将百万人的性命,甚至整个蜀汉的国运,压在了他们对另一个世界零星知识的记忆与转化能力上!
周稷最先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干涩:“丞、丞相,学生所学农事,增产非一日之功……然,眼下或可从三处着手:其一,抢种越冬短熟作物。蜀中冬日较暖,或可试种某些耐寒菜蔬、块茎,如蔓菁、冬葵,乃至……学生所知一种名‘土豆’之高产作物,然此地无种。其二,现有田地,或可试行‘间作套种’,于麦垄间点种豆类,或可略增总产。其三……”他咬了咬牙,“学生曾于‘问讯录’中见,有以虫治虫、以菌治虫之法,或可应对眼下部分田地的虫害,减少损失。只是具体施用,需立刻试验,成败难料。”
“虫菌之法,详细道来。需要何物?几日可见效?”诸葛亮追问。
“需……需捕捉特定害虫,或寻其卵块,研磨或培养其天敌菌虫……具体……学生需即刻查阅笔记,并与同窗商议!”周稷急得额头冒汗。
“准。你需要何人、何物,列出清单,一个时辰内呈报。试验田,拨给你五亩。十日内,我要看到明确迹象,此法是否有效,能否推广。”诸葛亮语速极快,转向苏简,“苏姑娘,‘翰林院’所录,关乎农事、粮储、乃至可食之物,无论飞禽走兽、草木虫鱼,凡有提及者,即刻全部检出,优先交付周稷与相关人等查阅!”
“是!”苏简肃然应道,脑中已开始飞速回忆那些散乱的记录。
“李炎。”诸葛亮目光转向他。
李炎浑身一震,他学的是工科,与农事看似最远。“丞相,学生……学生不懂稼穑……”
“我不要你懂稼穑。”诸葛亮盯着他,“我要你懂‘器’,懂‘力’。现有农具,可否改良,使人半功倍?水利设施,能否即刻增建或修复,以保灌溉,或辟新田?粮仓存储,有何法可防霉、防鼠、防蛀?乃至……有无可能,以你等所知之‘机械原理’,造出更快、更省的粮食加工器具?”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李炎头晕目眩,却又仿佛在他混沌的脑海中劈开一道缝隙。农具改良……脱粒机?碾米机?简易水车灌溉系统?还有粮仓,通风、防潮、防鼠的物理结构设计……这些,似乎并非完全无法可想!虽然材料、工艺限制巨大,但一些最基础的杠杆、轮轴、风力水力应用,或许真的能在极短时间内,带来效率的提升!
“有!有可试之法!”李炎的眼睛亮了起来,语速加快,“比如脱粒,现有连枷费时费力,或可试制一种脚踏或手摇的滚筒式脱粒机,虽无铁齿,但以硬木、竹片或许可代!还有碾米,现有石臼石磨效率太低……水车带动石磨或许可行,但需临水……还有粮囤,可以改进通风设计,设置防鼠板,用石灰、草木灰混合铺底防潮……”
“好。”诸葛亮打断他,“一样样来。脱粒机、碾米工具改良,为首要。你需要什么,找谁协助,同样列出,一个时辰内呈报。‘匠作院’、旧匠作坊所有人手物料,优先供你调派。七日,我要看到可用的样机。粮仓改良,绘出图样,三日内,于新营粮仓择一处试点。”
“是!”李炎重重抱拳,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重压与炽热同时灼烧着心脏。
“苏简,”诸葛亮最后看向她,“你之任,最杂,亦最要。一,协助周稷、李炎,梳理调用‘异学’记载,去芜存菁,务求实效。二,密切关注‘辩经台’及营中舆情,凡有关于粮荒之猜测、流言,立即上报,并设法以‘改良农事、储粮’等正论引导。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自‘问讯录’及你等同侪记忆中,仔细搜寻,除寻常五谷外,天下之大,可有他处,生有高产、易活、可速生之救荒作物?无论山野、海外,但有所闻,详记其形、其性、其地。此事,秘之。”
苏简瞬间明白了丞相的深意。这是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如果蜀中自身难保,或许需要将目光投向未知的远方,寻找那传说中的“红薯”、“玉米”之类的“祥瑞”。她感到一阵寒意,亦有一种被托付重任的悸动。“学生明白,定当竭尽所能!”
“时间,是我等最大的敌人,亦是唯一的盟友。”诸葛亮看着眼前三个面色凝重、眼神却已被点燃的年轻人,缓缓道,“亮将粮荒之实,告于尔等,是将性命、国运,托于未知之学。望尔等,莫负此托,莫负同侪,亦莫负……尔等心中,那份来自异世、或许迥异,但未必不真的‘济世之心’。”
他挥了挥手:“去吧。一个时辰后,亮要看到你们三人的具体方略与所需清单。此后,每三日,夜报进展。无论成、败、困、阻,皆需实言。不得隐瞒,不得虚报。”
三人深深一躬,几乎是小跑着退出大帐。帐外秋阳正烈,照得他们有些眩晕,但胸膛之中,却有一股近乎悲壮的火焰在燃烧。这不是演习,不是课题,是真真切切的百万生灵悬于一发!而他们,被推到了这发丝之上。
中军帐内,诸葛亮重新坐回案后,提笔,开始书写给蒋琬的回信,指示其如何稳定成都,如何应对可能的地方请援,如何秘密筹措钱帛,为可能的高价购粮做准备。他的笔迹依然稳健,不见丝毫慌乱。
唯有在信末,他另起一行,以极小的字,添了一句只有蒋琬能懂的暗语:
“天灾已至,人祸将起。新营之炉,火旺水沸。望公瑾(蒋琬字公琰,此为昵称)稳守成都,以为砥柱。亮在此间,或行险着,成败利钝,非可逆睹。若事不谐……望善保嗣君,续汉室余脉。”
写罢,他以火漆封缄,唤入最信任的亲兵,令其即刻潜行送至成都蒋琬府上。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帐外,隐约传来“格物院”方向骤然增大的嘈杂声,那是李炎和周稷回去后,正在紧急召集人手,分配任务。远处“辩经台”那边,似乎也有关于“增产良法”的激烈讨论声随风飘来。
这座庞大的、脆弱的、充斥着希望与绝望的新营,已然开动。只是这一次,不是为了建造一座高塔,而是为了在悬崖边缘,抢种下一株或许根本不存在、却必须让它存在的“救命稻草”。
谷雨的惊雷尚未落下,但播种的手,已因用力而微微颤抖。
第九章,毕。